画室的门一关就是三天。
小念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台灯从早开到晚,灯泡烧了两个,她翻箱倒柜找了两个新的换上。画架旁边的板凳上堆着一摞画纸,画了撕、撕了画,纸屑掉了一地,踩上去簌簌响。
第一幅画的是小柒。
她凭记忆画出那张脸——圆脸,大眼睛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忍笑。她画了一遍,觉得不像,撕了。画第二遍,还是不像,又撕了。第三遍,她画到一半停下来了,因为笔下的那双眼睛跟镜子里的自己一模一样。她把那张画从画架上取下来,没有撕,放在了一边。
第二幅画的是废弃小区的楼道。
她画了那面墙,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痕。每一条她都画得很仔细,铅笔在纸上一条一条地拉线,拉到手酸了也不停。画完了她退后两步看,墙上的刻痕像一张张开的嘴,在喊着什么。她把画翻过来,背面朝上,不想看了。
第三幅画的是墓地长椅。
她扔下笔,站起来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
外面是白天。阳光从缝里挤进来,细细的一条,落在她的脚面上,暖的。
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出这扇门了,也不记得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。时间在画室里是乱的,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有窗帘缝里那一线光。
她走回桌前,坐下来,翻开那个深红色硬壳的日记本。
空白页。笔尖悬在上面,墨水滴了一滴,在纸面上慢慢洇开,像一个淡灰色的句号。
她开始写。
“我不是小柒。”
写完这四个字,她停了。笔尖按在纸面上,墨水从笔尖渗出来,在“柒”字的最后一笔旁边聚成一个小小的黑水坑。
她继续写。
“但我身体里有一部分是她。她的执念,她的等待,她的爱。我不能假装不存在。”
写到这里,她想起小柒在废弃楼道里蹲着的样子,想起她对着楼梯口说的那句“你快点来,我怕我等不到”。那一部分确实在她身体里,不是记忆,不是感受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刻进骨头里的、转世都抹不掉的根。
她又翻了一页,继续写。笔尖比刚才快了一些,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我害怕变成她。我害怕有一天照镜子,看到的是她的脸不是我的。我害怕王乐看着我的时候,眼睛里装的是另一个人。”
她停了一下,把那句话看了两遍,又在后面补了一句。
“但我更害怕失去自己。”
写完这句,她把笔放下,合上日记本。深呼吸,吸到肺部塞满,再慢慢吐出来,像把一个塞了很久的气球松开了一个小口。一次,两次,三次。
画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灯泡发出的细微嗡嗡声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又开始放那些画面,但这一次她没有躲。她让它们放着,像看电影一样看着自己——看着那个白裙子的女孩在墙上刻痕,看着年轻王乐被扔下楼梯,看着工厂里的黑影和血迹,看着墓地长椅上的光点飘散。
她没有哭。
眼眶热了,鼻头酸了,但没有哭。
因为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那些画面不是来抢走她的,是来告诉她的。告诉她是怎样一路走到这里的,告诉她在她还不是“小念”之前,就已经有人在等她了。
第四天早上,小念拉开了窗帘。
阳光涌进来的那一瞬间,她眯起了眼睛。太亮了,亮到她觉得整个世界都白了一瞬。适应了几秒之后,她睁开眼睛,看到了院子里的老槐树——叶子全黄了,阳光照在上面,每一片都像被镀了一层金。
她站在窗前,让阳光晒在脸上。
暖的。不是画室里那种灯泡的暖,是真正的、活着的、从亿万公里之外照过来的暖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一口气吸得满满的,吸到胸膛鼓起来。空气里有桂花香,有泥土的潮气,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炒菜的油烟味——热闹的、俗气的、活着的气味。
她对着窗户的玻璃,看着里面那个模糊的倒影。
黑眼圈还在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有铅笔灰蹭出来的黑道子,嘴唇干得起皮。但她看着那个倒影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我是小念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但清楚,“但我可以带着小柒的那份一起活。”
玻璃里的倒影也弯了嘴角。
她转过身,看了看画室。地上全是纸屑,笔散了一桌,颜料管没盖盖子干掉了几支,画架歪了,板凳倒了。乱得不像样子,但她看着这个乱糟糟的房间,心里头突然踏实了。
她走过去,把画架扶正,把板凳立起来,把散落的笔收进笔筒,把干掉的颜料管扔进垃圾桶。纸屑扫不起来,她用手一捧一捧地捧进垃圾桶里,指缝间漏下来的碎纸屑像雪花一样飘。
忙活了十来分钟,画室勉强能看了。
桌上那几幅没撕的画还摆在那里——小柒的肖像、废弃小区的楼道、被涂黑的墓地长椅。她看了看,把它们叠在一起,没有撕,放在了抽屉里。
屏幕亮了,显示上午九点十七分。四条未读消息,全是小云发的,问她怎么好几天没来值班室。她没回,直接拨了王乐的号码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喂。”王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他那特有的慢吞吞。
“来接我。我们去墓地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没有问为什么,没有问去干嘛,没有问现在几点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挂了电话,小念把手机揣进口袋,拿起窗台上的那朵纸花,别在衣领上。纸花的花瓣有些皱了,她用手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抚平,粉红色的纸在阳光下看着鲜艳了些。
她走出画室,关上身后的门。
走廊里有点暗,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明晃晃的长方形。她踩着那个长方形走过去,脚步不轻不重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。
院子门口,王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
他骑着小念那辆电动车,车把上挂着一个保温杯,后座上放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两个苹果和一包桂花糕。他没说这是给谁带的,但小念知道。
阳光照在王乐身上,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夹克的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。他看着小念走过来,没有笑,也没有说话,就是看着她。
小念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她的眼睛还是肿的,眼圈还是黑的,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铅笔灰。但她的背挺得很直,下巴微微抬着,像一棵被风雨打了好几天、但根还扎在土里的树。
“上车。”王乐说。
小念跨上后座,两只手很自然地搭在他肩膀上。不是抓着,是搭着,手心贴着肩头的衣服,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体温的暖意。
电动车发动了,嗡嗡地响着,沿着村道往公墓的方向开。
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没有去拨,就那么让风吹着,眯着眼睛看路两边飞快后退的田野和树木。
“王乐。”
“这几天我画了很多画,又撕了很多画。”
王乐没说话,但车速慢了一点。
“现在我画完了,也撕完了。”小念说,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“想清楚什么?”
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我是小念。但我可以带着她的那份一起活。不用选,不用分,一起就行。”
王乐没有马上回答。
电动车拐了一个弯,进了公墓的那条小路。路面不平,颠了一下,小念的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,稳住了自己。
“行。”王乐说。
小念靠在他后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风吹过来,带着公墓里松树的味道。远处风铃又响了,叮叮当当的,像是在跟谁打招呼。
她没睁眼,但嘴角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