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动车停在公墓门口,小念下来的时候腿有点麻,蹲在车上蹲太久了。她扶着车座活动了两下脚踝,王乐已经把保温杯和塑料袋拎下来了,没等她,自己先往里头走。
小念跟上去,步子不快不慢,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一前一后,像两个人在打拍子。
公墓里的松树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黄了一些,有些针叶已经变成了褐色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整片墓地的影子拉得老长,墓碑的影子一排排地倒在地上,像一支沉默的队伍。
王乐走到那张石头长椅前,把保温杯和塑料袋放下,坐下来。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,在衣服上蹭了蹭,咬了一口。
小念在他旁边坐下,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她没拿苹果,也没拿桂花糕,就那么坐着,两只手撑在椅子边缘,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。
夕阳正好照在她脸上,暖的,不刺眼。
她开口了。
“王乐,我想清楚了。”
王乐嚼着苹果,扭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意思是“你说”。
小念没有马上说。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,天空从橘红色渐变到浅紫色,再到深蓝色,像一幅被水晕开了的水彩画。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,飞得很高,看不出是什么鸟。
“我是小念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不是小柒。我有我自己的人生。”
王乐把苹果核放在塑料袋里,擦了擦手。他看着前方的墓碑,那一排排沉默的石头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色,看着不那么冰冷了。
他等了很久,等小念继续往下说。
但小念没有继续。她说完了那两句就不说了,就那么坐着,看着远方。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棕红色,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光,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方,看着像一幅画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哭过之后的水亮,是一种定了之后的光——不晃,不闪,稳稳地落在瞳孔里。
“你等了小柒那么多年。”小念又开口了,这次她转过头,正对着王乐,“你等的是她。但陪你走下去的,是我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没有试探,没有小心翼翼,没有那种“你同意吗”的尾音上扬。就像在说一个事实——今天是星期三,明天是星期四——那样平。
王乐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那个笑容不大,但跟他平时那种敷衍的笑不一样。平时他笑的时候嘴角只是动一下,像个应付差事的程序。这次不一样,笑容从嘴角蔓延到脸颊,从脸颊蔓延到眼角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把折扇慢慢打开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等的一直是你。”
小念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稳住了,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晃,但没有灭。
“真的?”她问。
“真的。”
她把头靠在了王乐的肩膀上。
这次靠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自然。没有犹豫,没有试探,没有那种“我先靠一下看看他反应”的试探。她的脑袋落在他肩膀上,像一个东西终于放到了它该放的位置,严丝合缝。
王乐的肩膀动了一下,调整了一个更低的角度,让她的脖子不用那么弯着。
“谢谢你。”小念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过来,闷闷的,带着笑,“让我知道有人在另一个世界爱着我。”
王乐伸手从塑料袋里拿出桂花糕,拆开包装,掰了一半,递到小念面前。小念接过去,咬了一口,桂花香在嘴里散开,甜得刚刚好。
“不客气。”王乐说。
“你这人,”她边笑边说,“我说那么认真的话,你就来句‘不客气’?”
“那不然说啥?”
“你说‘不用谢’也行啊。”
“那不一个意思?”
“语气不一样!”
王乐想了想,看着她,又说了句:“不用谢。”
语气跟“不客气”一模一样。
小念瞪了他一眼,但眼睛里的笑藏不住,瞪到一半就破了功,又笑了出来。她把桂花糕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重新靠回王乐的肩膀上。
天边的夕阳又沉了一截,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,天顶的深蓝色压了下来,两种颜色在中间交汇,混成一片浓淡不一的紫。远处的县城开始亮灯了,一盏两盏,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。
风从松林里穿过来,带着松脂的香味,凉丝丝的,不冷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小柒现在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猜呢?”
王乐想了想,说:“也许在哪个地方待着,看我们俩。”
“那她看我们现在这样,会不会觉得挺无聊的?”她说,“就坐在这儿,看天,吃桂花糕,说一堆废话。”
“她不会。”王乐说,“她以前就喜欢坐着发呆。能发一下午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有一回她坐在废弃小区的窗台上看楼下的人打麻将,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我问她看什么,她说‘看那个穿红衣服的老太太出牌太慢了’。”
小念“咯咯”地笑了起来,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她想象着那个画面——白裙子的女孩蹲在破楼的窗台上,认认真真地看一群老太太打麻将,还嫌弃人家出牌慢。
“她还挺无聊的。”小念说。
“跟你一样。”
“我哪有!我那是观察生活,为了画画。”
“观察老太太打麻将?”
“那叫市井百态。”
王乐没再接话,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不圆,弯弯的一牙,挂在松树顶上,像个银色的括弧。月光跟夕阳的光混在一起,一个暖一个冷,把整个公墓照得又温柔又安静。
小念靠在王乐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
她没有睡着,就是闭着。她能听到王乐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能听到松涛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像大海的潮汐。能听到远处县城的车鸣,隐隐约约的,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。
“王乐。”
“以后我们常来这儿坐坐吧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带吃的也行,就坐坐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别老说行和好,能不能来点新鲜的?”
王乐想了想,说:“可以。”
小念“嘁”了一声,但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。她把脑袋在王乐肩膀上蹭了蹭,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,耳边的碎发蹭到了王乐的脖子。王乐没躲,也没动,就那么让她蹭。
月光又亮了一些,照在两个人的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远处的风铃又响了。
叮铃,叮铃,叮铃。
三声,不急不慢,像一个人在远处轻轻地拍手。
小念没睁眼,但嘴角弯了。
风铃的声音渐渐远了,散了,融进了松涛和月色里,像一颗糖溶进了水里,看不见了,但甜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