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一截，从松树顶上滑到了树梢后面，公墓里的光线暗了几分。远处的县城灯光密了一些，像有人在天边撒了一把碎金子，密密麻麻的，看得人眼花。
小念靠在王乐肩膀上，已经靠了好一阵子了。她的脖子有点酸，但没动，因为她觉得这个姿势刚刚好——脑袋搁在他肩窝里，耳朵贴着他锁骨的位置，能听到他心跳的声音，咚、咚、咚，不快不慢，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。
她突然开口了。
“王乐，你以前爱小柒。现在爱我。你不觉得矛盾吗？”
王乐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，很快就放松了，但小念感觉到了。她没有抬头，继续靠着他，等着他回答。
王乐没有马上说话。他从兜里掏出烟，抽出一根，在指间转了两圈，没有点。他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，又塞回烟盒里。
“不矛盾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小念的声音从他肩膀上飘上来，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。
王乐看着远处的夜空。月亮旁边有一颗很亮的星星，就一颗，孤零零地挂在那里，像谁把一粒钻石钉在了天上。
“小柒教会我等待和勇敢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，“你教会我珍惜和放下。你们不一样，但我都爱。”
小念从他肩膀上直起身，转过头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表情很认真，认真到王乐觉得她下一秒就要说出什么很重要的话。
但她没有说重要的话。她问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。
“那你更爱谁？”
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，连风都停了一下。
王乐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有月光，有他的倒影，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、藏得很深的紧张。她虽然问了，但好像又有点怕听到答案。
“没有更爱。”王乐说，“爱的方式不同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，没有犹豫，没有斟酌，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里回答过很多遍了，今天是第一次说出来而已。
“对小柒的爱，是我想护着她，让她别再一个人扛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对你……”
“对我呢？”小念追问。
“对你的爱，是我想跟你一起过日子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她眨了眨眼，又眨了眨眼。月光在她的睫毛上跳了一下，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。
“你真是个哲学家。”她说。
王乐看着她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：“我是灵体。”
“灵体，”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“灵体也算哲学家？”
“灵体比哲学家活得久。”王乐一本正经地说，“活得久就看得多，看得多就想得多。”
“想得多就是哲学家？”
“想得多不说出来的，叫灵体。想得多说出来的，叫哲学家。”
小念笑着笑着，突然不笑了。她直起身，正对着王乐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坐得很端正，像个小学生在听老师讲课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还没说完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等她往下说。
“你说小柒教会你等待和勇敢，我教会你珍惜和放下。”小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慢，像是要把这几句话刻进脑子里，“那你自己呢？你教会你自己什么？”
王乐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一截，久到那颗孤零零的星星从月亮旁边挪到了松树顶上，久到远处县城的灯光又灭了几盏。
“教会我自己，”他慢慢地说，“该等的时候要等，该放的时候要放。”
小念看着他，眼眶慢慢红了。不是那种汹涌的红，是那种一点一点渗上来的、像潮水漫过沙滩的红。
王乐看着她红了眼眶，没有递纸巾。他伸出手，粗糙的、布满茧子的手，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，像按一颗钉子，又像按一个开关。
“你从来不是替代品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，“你是你自己。”
小念的眼泪终于没忍住，掉了一颗下来。就一颗，从左眼眼角滑下来，沿着颧骨，沿着脸颊，滑到下巴，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。
她没有擦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声音有点抖，但两个字咬得很清楚。
王乐看着她，没有说“不客气”，这一次他没有说。他只是把手从她头顶拿下来，很自然地搭在她后脑勺上，轻轻拍了拍，像在安慰一只淋了雨的小猫。
小念被他拍得整个人软了下来，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。这一次她靠得更实在了，整个人的重量都交了出去，不像之前还自己撑着一点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，如果小柒现在能听到我们说话，她会说什么？”
王乐想了想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她会说——‘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墓碑前面腻歪，我看着烦’。”
小念“噗”地笑出声来，笑得眼泪又掉了一颗。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，边笑边说：“她真这么说？”
“她真这么说。”王乐的语气很笃定，“她那个人，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。”
“那你呢？你嘴上就好听了？”
“不好听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那些——‘你教会我珍惜和放下’‘你是你自己’——那些不算好听？”
王乐想了想，很认真地说：“那是实话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，小念笑够了，安静下来。
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，交叠在一起，像一个完整的、不分彼此的轮廓。
小念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、桂花糕的甜味、王乐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，还有月光本身那种说不出来的、清清凉凉的味道。
“王乐。”
“我觉得，小柒听到你刚才说的那些话，不会烦。”
王乐没说话，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她会高兴。”小念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，像怕吵醒什么，“因为她等的人，终于不被过去绑着了。”
没有说谢谢，没有说不客气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月亮又亮了一些，把整条石板路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。远处的风铃响了一声，很轻，像一滴水落进了沉默了很久的水面，涟漪荡开，一圈一圈，慢慢地，慢慢地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