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阴间回来的路上,王乐一直没说话。
小念骑着电动车,他在后座上坐着,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。跟平时不一样的是,他的手指不是松散地搭着,而是微微收拢,像在握着什么。小念没在意,以为他是累了,车速放慢了一些,沿着村道慢慢往回开。
到了值班室门口,小念把车支好,回头看了一眼王乐。他已经下了车,站在她身后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正看着她。
不是平时那种随便看一眼,是一直看着。
“你怎么了?”小念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我脸上有颜料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老看我干嘛?”
王乐没回答,转身进了值班室。小念跟进去,把怀里的画框放在桌上,去茶水间倒了杯水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。出来的时候,王乐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,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泡茶、翻县志,而是靠在椅背上,继续看着她。
小念端着杯子,站在桌边,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。
“你今天很勇敢。”王乐突然开口了。
小念愣了一下,把杯子放下,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。她的耳朵尖开始泛红,但表情很镇定,假装不在意地“切”了一声:“那有什么,就一个老头儿,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。”
“不是那个。”王乐说,“是你拦住我的时候。”
小念不说话了。
“你连头都没回。”王乐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就知道我要上去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小念低下头,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,画了两圈,抬起头,看着王乐。她的耳朵尖已经不红了,但脸上的表情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。
“因为我能处理好。”她说,“你总不能护我一辈子。”
王乐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更像“决定了什么事”的表情。
“我以前太含蓄了。”他说。
小念眨眨眼,没听懂。
“从今天起,”王乐顿了顿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一样稳,“我要每天说‘我爱你’。”
小念端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中。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歪了一下头,把耳朵朝向王乐那边:“你说什么?”
王乐看着她,眼睛没有躲闪,声音比刚才又大了那么一点点,大到足够让小念确定自己没听错:“我爱你。”
小念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了。
不是耳朵尖红,不是脸颊泛红,是整张脸像被人泼了一盆红油漆,从额头红到脖子根,连领口下面那一小截锁骨都泛着粉色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发出一个含混的、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声音:“你——”
“认真的。”王乐说,语气跟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平常,但他的眼睛没有移开,一直看着小念,目光里有种很少见的、坦坦荡荡的东西。
小念被他看得无处可躲,低下头,两只手捧着杯子,把脸埋在杯口后面。杯子里只有半杯凉水,根本挡不住什么,但她就是需要一个东西挡一下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的声音从杯子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“怎么说这种话都不带脸红的。”
“我是灵体。”王乐说。
“灵体了不起啊?”
“灵体脸不红。”
小念从杯子后面露出一只眼睛,瞪了他一眼。王乐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容不大,但很真,带着一种“我说到做到”的笃定。
小念把杯子放下,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,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。她抬起头,正视着王乐,脸上的红还没退完,但表情已经稳住了。
“你真每天说?”她问。
“真说。”
“不嫌肉麻?”
“不嫌。”
“随便你。”她说,语气像是很不耐烦,但尾音往上翘了一下,翘得很明显。
第二天早上,小念刚踏进值班室的门,王乐就从县志后面抬起头,看着她,说了句:“我爱你。”
小念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差点摔个跟头。她扶住门框稳住了,脸又红了,红得比昨天还快。
“你能不能等我坐下来再说?”她嘟囔了一句。
“好。”王乐说。
小念走过来坐下,屁股刚挨到椅子面,王乐又说了一遍:“我爱你。”
“……你这也叫等坐下来?”
“坐了。”
小念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确实坐下了。她瞪了王乐一眼,端起桌上的粥喝了一大口,烫得直抽气,把碗放下,用手扇着风。王乐把那杯凉白开推过来,她灌了两口,缓过来了。
“第二天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第二天。”小念重复了一遍,嘴角弯了一下,“你才说了第二天,还早着呢。”
王乐看着她,嘴角也弯了一下:“我知道。”
第三天,小念主动走到值班室门口,没进去,站在门框边,往里面探了探头。王乐正往杯子里倒茶,抬头看到她的脑袋从门框边上伸出来,像一只探头探脑的猫。
“我爱你。”他说。
小念这次没有脸红,但耳朵尖红了一下。她走进来,坐下来,把今天带的一幅小素描放在桌上——画的是王乐的侧脸,他低头看书的样子,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。
“送你的。”她说。
王乐看了一眼那幅素描,又看了一眼小念。
“我爱你。”他说了第三遍。
“你今天已经说过了。”
“那就再说一遍。”
小念低下头,假装在研究桌上那个搪瓷缸子的花纹,但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。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。
王乐每天早上说一遍,有时候中午小念来送饭的时候又说一遍,有时候晚上她走的时候再说一遍。一天有时候说一遍,有时候说三遍,不定时,不定量,像下雨一样,说来就来。
到了第七天,小念端着一碗汤走进值班室,放到王乐面前。王乐抬起头,嘴唇刚动了一下,还没出声,小念就先开口了。
“行了行了,我知道了,我也爱你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王乐问。
小念捂着脸转过身去,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:“没说什么。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
“你听错了。”
“灵体不会听错。”
“你就不能假装没听到?”
“不能。”
小念把手从脸上放下来,转过身,看着王乐。她的脸红得像个熟透了的柿子,眼睛里有一点害羞,有一点恼羞成怒,还有一点藏不住的、亮亮的光。
“我说,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也爱你。”
“行了吧。”她说。
王乐看着她的狼狈样,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过去七天加起来都大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。
小念去阴间送画的时候,小云拉着她在城隍庙后面的石阶上坐下。小云双手托着下巴,歪着头看着她,脸上带着一种“我有八卦要问你”的表情。
“小念姐,”小云眨巴着眼睛,“王叔最近是不是变了?”
“变了?哪变了?”
“他以前不爱说话的,现在逢人就说‘今天天气不错’。”
“还有,”小云凑近了一些,压低声音,虽然周围没有其他鬼魂,但她还是压得很低,“我听老张说,王叔现在每天都要跟你说那句话?”
小念的耳朵尖又红了。
“哪句话?”她装傻。
小云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小念被看得撑不住了,低下头,用手指在石阶上画圈。
“他每天都说。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好肉麻。”小云说。
小念抬起头,看着小云那张圆圆的、带着羡慕表情的脸,忍不住笑了。
“确实肉麻。”她说。
但她笑得很甜,甜到小云捂着胸口说“我酸了”。两个人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,小云靠在她肩膀上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小念没有推开她,就那么让她靠着。
“小念姐。”
“真好。”
小念低下头,看着小云扎得整整齐齐的两条辫子,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