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值班室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小念把画架靠在门外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先进去了。王乐跟在后面，门关上的一瞬间，他伸手拉住了小念的手腕。
力气不大，但很紧，像怕她跑了似的。
“怎么了？”小念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有没有受伤？”他问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，像嗓子眼里塞了什么东西，“有没有哪里疼？”
小念看着他低下去的头，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的那一小片阴影，看着他翻来覆去检查她手的认真劲儿，心里头像被人用手轻轻捧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，“护身符挡住了。”
王乐没接话，把她的袖子往上推了推，看了看小臂。小臂上有几道颜料蹭出来的痕迹，蓝色的，像是调色的时候不小心抹上去的。他用拇指在那道蓝痕上蹭了蹭，颜料已经干了，蹭不掉。
“这不是伤，是颜料。”小念说。
“它怎么攻击你的？”王乐问。
“就是冲过来，很快，像一阵黑风。”
“几次？”
“两次。第一次我退了一步，护身符亮了。第二次它又冲，又被弹回去了。”
王乐的眉头皱了一下，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几分。小念看着那道纹，突然想伸手去抚平它，但她忍住了。
“你用了什么方法？”王乐又问，语气很急，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，“你说了什么？它说了什么？后来怎么化解的？”
小念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愣一愣的。她认识王乐这么久，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。平时他说话都是慢吞吞的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，像老式电报机，嘀、嗒、嘀、嗒，不急不慢。现在他像换了个人，语速快得跟机关枪似的。
“你慢点。”小念说，“我一件一件说。”
王乐深吸了一口气，退后一步，靠在桌沿上，两只手插进裤兜里，看着她。他的表情还是绷着的，但至少没有刚才那种紧绷了。
小念拉过椅子坐下来，把王乐也按到椅子上坐好。两个人面对面，中间隔着一盏没开的台灯。窗外的路灯亮了，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把值班室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它说它恨活人。”小念说，声音不大，语气很平，像在讲一个故事，“因为活着的时候被人冤枉偷钱，死了以后还被泼脏水。它忍了几十年，怨气越积越重，就变成了恶鬼。”
王乐看着她的眼睛，没有打断。
“我问它有什么未了的心愿。”小念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，嘴角弯了弯，“它就愣住了。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，不动了，也不叫了。”
王乐的眉头松了一下，又皱起来了。
小念说完了。值班室里安静得很，只有路灯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。
王乐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的表情在橘黄色的灯光下看着有些模糊，但小念能看出来，他脸上的那些绷着的东西没有完全松开。不是不放心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。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低，低到差点被路灯的嗡嗡声盖过去。
小念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，看着他那双没有完全睁开的、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。
“你不是在旁边吗？”她说。
王乐看着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“万一我来不及呢？”他最后还是说了出来，声音比之前更低了，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小念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她在那个角落里面对恶鬼的时候，心里头一直有一个很踏实的东西——王乐在附近。不是推测，不是希望，就是知道。像知道自己有两只手、两只脚一样确定。
但王乐说得对。万一呢。
万一他离得远了一步，万一护身符挡住了第一下没挡住第二下，万一那些万一真的发生了……小念不敢往下想了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你一定会来。”
小念的脸贴着他的胸口，听到他的心跳，比平时快了很多。咚、咚、咚咚咚咚——不是那种稳当的、老钟一样的心跳了，是着急的、后怕的、像跑完了一场长跑还没缓过来的心跳。
“下次不许一个人去那么偏僻的地方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，闷闷的，但每个字都很有力。
小念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，闻着那股熟悉的烟味，闭上眼睛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王乐的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，没有松开。
“你长大了，”他说，“但我还是担心。”
小念从他的怀里抬起头，看着他。她的头发被他的衣服蹭乱了，几缕碎发遮在额前，她也没有去拨，就那么看着王乐。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脸上，把他额头上那道疤照得很清楚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笑了，笑得很小，但很真。
“饿不饿？”他问。
“饿。”
“我去煮面。”
“你煮的面不好吃。”
“那你煮。”
小念站起来，把碎发别到耳后，走到茶水间门口，回过头看了王乐一眼。他已经坐到椅子上了，正在翻那本旧县志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但小念注意到，他翻页的速度很慢，一页看了很久都没翻过去，目光根本没落在书上。
她笑了一下，转身进了茶水间。
锅里的水烧开了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小念把面条下进去，用筷子搅了搅，盖上锅盖。她靠着灶台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路灯的光把院子和老槐树都照成了橘黄色，那串风铃挂在铁杆上，一动不动，像在睡觉。
“王乐。”她朝值班室的方向喊了一声。
“面好了过来吃。”
小念把火关小了一点，锅里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，白色的泡沫快顶到锅盖了。她拿起勺子舀了半勺盐，想了想，又抖回去小半勺。
这一次应该不咸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