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刚吃完,碗还没洗。
小念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靠在椅背上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这次的面咸淡刚好,面条也煮得不软不硬,她对自己的厨艺进步感到满意。王乐端着他那碗,吃得慢,一根一根地往嘴里送,像在完成什么不太情愿的任务。
值班室的灯管还是那根老灯管,时不时闪一下,闪的时候整个房间像在眨眼睛。小念已经习惯了,闪也不抬头,拿着手机翻看今天拍的老墙照片,琢磨着明天还有哪些细节要补。
空气突然冷了一下。
不是窗户没关的那种冷,是那种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、没有来由的凉。小念抬起头,看到窗台上多了一个人。
深紫色的外套,低马尾,面无表情的脸。
特使坐在窗台上,一条腿搭在窗沿上,另一条腿垂着,脚尖微微晃荡。她的出现没有任何预兆,像一张照片被人突然贴在了窗户上。王乐连头都没抬,继续吃他的面,筷子夹面条的动作都没停顿一下。
小念放下手机,坐直了身体。她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看到特使就紧张了,但今天特使的表情不太一样——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,而是带着一种正式的、像来宣布什么事情的郑重。
“小念。”特使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阴间最高委员会讨论后,决定聘请你为‘编外调解员’,试用期三个月。”
小念愣了一下。
“用你的画帮助恶鬼化解怨气。”特使补了一句。
值班室里安静了一瞬。灯管闪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王乐的面条还挂在筷子上,悬在半空中,没有往嘴里送。
“真的吗?”小念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,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、像中了彩票一样的惊喜。
特使看着她,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很淡很淡的、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温度。
“真的。”她说,“你上次独立化解恶鬼的事迹,阴间高层很认可。特使系统观察你很久了——从你第一次来阴间送画,到你跟保守派鬼魂的对话,到你面对恶鬼时的冷静和同理心。”她顿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什么,“你具备这个能力。”
小念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她的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嗡地飞,信息量太大了,她需要时间消化。
“试用期是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“三个月内完成十个案例。”特使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,像是在宣读一份文件,“每个案例需要有完整的记录——恶鬼的怨气来源、你的介入方式、化解结果。通过考核才能转正。”
“十个?”小念算了算,三个月十个,平均一个月三个多,不到四天就要处理一个,“时间够吗?”
“这要看你自己。”特使说,“阴间不会给你派发任务,你需要自己发现那些需要帮助的鬼魂。他们散落在阴间的各个角落,有的已经变成了恶鬼,有的正在变成恶鬼的路上。你能不能找到他们、能不能帮到他们,取决于你的能力。”
小念沉默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还沾着颜料,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群青色。这双手能画画,能调色,能握笔——现在,这双手还要去做另一件事。
她抬起头,看着特使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试试。”
两个字,声音不大,但咬得很清楚。特使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那个弧度很小,但小念确定那不是错觉,特使确实笑了一下,虽然那个笑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。
“我可以指导,但不能直接干预。”王乐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。他放下了筷子,碗里的面还剩一半,但显然他已经不打算继续吃了。他看着特使,眼神里有一种小念看不太懂的东西——不是反对,更像是在确认什么规则。
特使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可以指导,”她说,“但不能直接干预。每个案例的核心化解过程必须由小念独立完成。你可以提供建议、提供保护,但不能代替她跟恶鬼沟通,不能代替她做决定。”
王乐沉默了两秒,点了点头。
小念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伸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,王乐的眉头松了一下。
特使从窗台上站了起来。她的身影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了一下,微微晃动起来,边缘开始模糊。
“试用期从明天开始。”她的声音从变淡的身影里传出来,越来越远,像是在一条很长的走廊尽头说话,“三个月后,我来看你的成绩。”
窗台上空了,只剩下一片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灯光。空气里的凉意慢慢散去,值班室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冷不热的温度。
她转过身,正对着王乐。
“我现在也是阴间公务员了。”她说,下巴微微抬着,眼睛里全是光。
王乐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那个得意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试用期。”他说。
“试用期也是。”小念理直气壮,“试用期公务员也是公务员。你有编制吗?你没有。你是编外人员。我也是编外人员。咱俩平级。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,面无表情:“我干了二十八年。”
“资历老不代表级别高。”
“阴间没有级别。”
“那我就跟你平级。”
王乐看了她一眼,把搪瓷缸子放下,伸手拿起桌上那本旧县志,翻开,继续看。但他的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没有下去,一直挂在那里,像晾在绳子上的衣服,被风吹着,微微晃着。
小念站起来,走到墙边,站在那幅《我是我》前面。画上的自己站在阳光里,扎着马尾,嘴角弯着。她看着画上的自己,画上的自己也看着她。
“三个月,十个案例。”她轻声说,像是在跟画里的自己商量,“你觉得我能行吗?”
画里的自己没有回答,但嘴角弯着的弧度好像在说——你行的。
小念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来,拿起笔和一张空白的纸。她在纸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:第一个案例,开始寻找。
她把纸折了两折,塞进口袋里,站起来去洗碗。走到茶水间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王乐。
王乐还在看县志,灯管闪了一下,他的脸在明暗之间交替着,忽而清楚忽而模糊。但他的目光不在书上——他抬着头,正看着她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“三个月很快的。”小念说。
王乐看着她,没说话,但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点。
小念转回身,推开了茶水间的门。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响起来,碗和盘子碰撞的声音,筷子在水流下冲洗的声音,混在一起,从小小的茶水间里传出来,填满了整个值班室。
王乐低下头,继续看他的县志。翻过一页,又翻过一页,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来,把书签夹进去,合上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风涌进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和凉意。风铃安静地挂在铁杆上,六片铜铃在路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他伸出手指,在离风铃最近的那片铜铃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叮——
一声脆响,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茶水间里传来小念的声音:“你弹风铃干嘛?”
“试试响不响。”王乐说。
“它一直响的。”
王乐把手收回来,关上窗户,走回椅子前坐下。灯管又闪了一下,他没抬头,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。
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