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用期的第一个星期,小念几乎天天泡在阴间。
城隍庙后面的老院子成了她的根据地,画架支在廊檐下面,旁边放着一把折叠椅和一杯从值班室带出来的凉白开。她每天上午九点到,下午四点走,中间吃一顿小云送来的供品——小云说她现在是阴间的编外人员,吃供品不算偷,小念觉得这话的逻辑有问题,但供品确实挺好吃的。
今天她画的是廊檐下的那只石兽。那只张着嘴打哈欠的石兽,她画了好几次都不满意,总觉得差了点什么——不是形状不对,是神态不对。石兽的表情不是打哈欠,是笑。一种很懒的、很老的、见过了太多事之后什么都不在乎的笑。
她正对着石兽较劲,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画着阴影,突然感觉身后有人。
不是王乐。王乐在的时候她不用感觉,空气里会有烟味。这个人的没有烟味,但有一种很轻的、像纸张翻动一样的窸窣声。
小念转过头。
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
他穿着深蓝色的卫衣,帽子没戴,头发是那种很普通的短发,不长不短,乱糟糟的,像刚睡醒。脸是年轻的,二十出头的样子,圆脸,眼睛不大,但很亮,看着小念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像怕吓着什么似的表情。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比小云和老张他们淡一些,像是新来的鬼魂,还没完全稳定下来。
“你好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有点紧,像第一次上台演讲的人,“你是小念吧?”
小念放下铅笔,转过身正对着他:“我是。你是?”
“我叫小张。”他往前挪了半步,又缩回去了,像是不知道该站多远才合适,“我……我看过你的画。《两生花》《墓地的夕阳》,还有你上次在阴间画展上的那些画,我都看了。好几遍。”
小念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自己在阴间还有粉丝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小张的声音认真了起来,不再是那种紧张的、结结巴巴的语气,而是一种真的被打动了之后才会有的诚恳,“那些画里有东西,我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看了之后心里就不那么堵了。”
小念听了这话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谢谢,没有客套,就那么看着小张,认真地、像第一次认识一个朋友一样看着。
小张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低下头,用脚尖在地上画圈。画了两圈,又抬起头,鼓起勇气似的说了一句:“我能请你喝杯阴间奶茶吗?”
小念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回答,小张又赶紧补了一句:“就在城隍庙后面那条街,新开了一家,味道跟阳间的差不多,你喝过的吧?就是那种甜的,里面有珍珠——”
“谢谢,”小念笑着打断了他,“我不渴。”
小张的脸一下子红了。鬼魂脸红的样子很特别——不是真的变红,而是半透明的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淡淡的粉色,像灯光透过粉色的纱。
“那、那我能要你的签名吗?”他的手忙在卫衣口袋里掏了半天,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圆珠笔。纸是叠了好几折的,打开来上面印着阴间画展的宣传海报,他的字歪歪扭扭地在空白处写着“小念的画展,好看”。
小念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,突然觉得这个年轻鬼魂还挺可爱的。她接过圆珠笔,在海报的空白处签了“小念”两个字,又加了一个笑脸。小张接过去,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几秒,嘴角咧开了,露出两颗有点歪的虎牙。
“谢谢小念姐!”他喊的是“小念姐”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都不止。
就在这时候,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烟味。
不是那种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烟味,是浓的、故意的、像有人把一根点燃的烟怼在你鼻子跟前的那种烟味。小念闻到这个味道就知道是谁来了,她没有抬头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小张也闻到了。他的笑容僵在脸上,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头,看向廊檐的另一头。
王乐站在那里。
他从隐身状态显形了,身体从透明到半透明到实体,像一幅画被人一笔一笔地填满颜色。他靠在廊柱上,双手插在裤兜里,眼睛半睁着,目光落的方向正好是小张站着的位置。
那道目光里没有杀气,没有威胁,甚至可以说表情是很平淡的。但小张看到那道目光的时候,整个人——不,整个鬼——肉眼可见地缩了一圈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手里的海报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。
“王……王乐大人!”小张的声音变了调,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,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您也在……”
王乐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不大,但在这安静的廊檐下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安静了。
她转过身,看着王乐。
王乐还靠在廊柱上,姿势没变,表情没变,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——不是心虚,是一种“我就是干了,怎么着吧”的理直气壮。
“你吓到他了。”小念说。
王乐从廊柱上直起身,走过来,在她旁边站定。他没有看小念,看着那只石兽,石兽张着嘴,像在笑。
“他活该。”王乐说。
小念看着他的侧脸。黄昏的光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很清楚——额头那道疤,颧骨下面那道不深不浅的沟,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的一点弧度。
她笑了。
“你吃醋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。”王乐说,语气跟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平。
“你就是吃醋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刚才瞪他了。”
“我没瞪。我看了他一眼。”
“你那叫看了一眼?”小念笑得更厉害了,手撑着画架才没蹲下去,“你那个眼神,把他吓得魂飞魄散——他本来就是魂,差点被你吓得更散了。”
王乐沉默了两秒,把目光从石兽上移开,落到小念脸上。
“他说要请你喝奶茶。”王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那个皱法不是生气,是那种“你不觉得这有问题吗”的认真。
“我说我不渴。”
“他还叫‘小念姐’。”
“人家叫我姐怎么了?礼貌。”
王乐没接话,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在小念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,像按一颗钉子。力道不大,但意思很明确——你是我的。他没说出口,但那个按压的动作比任何话都直白。
“幼稚。”她说。
“灵体不幼稚。”
“你刚才的行为就很幼稚。”
“灵体也可以幼稚。”
小念被他这句话噎住了,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出反驳的话。她瞪了王乐一眼,但那一眼瞪到一半就变成了笑,收都收不住。她弯下腰,把画架上的画取下来,卷好,塞进画筒里。小张跑掉的那张海报还放在椅子上,她想了想,把海报也收进了画筒。
“你收那个干嘛?”王乐问。
“人家要的签名。”小念说,“下次遇到还给人家。”
王乐看着她把画筒的盖子盖好,扣上扣子,动作很仔细。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,但这次不是吃醋,是另一种表情——介于“不理解”和“由你吧”之间。
“你脾气太好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我脾气好。”小念把画筒背到肩上,转过身,正对着王乐,“是你不懂。那个小鬼一个人待在阴间,没人说话,没人理他。他来看我的画,想要个签名,就跟我以前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看小柒的日记一样。”
王乐沉默了。
小念看着他沉默的样子,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:“你别老吓人家。人家还是个小孩子。”
“他比你大。”王乐说。
“鬼龄比我小。”
“鬼龄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“我说怎么算就怎么算。”
王乐看着她那副不讲理的样子,嘴角终于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。他从兜里掏出烟,抽出一根,在指间转了两圈,没点,又塞回去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去煮面。”
“你煮。”
“我煮的不好吃。”
“那你还说煮。”
“我说的是你煮。”
小念“嘁”了一声,背着画筒往院子外面走。王乐跟在她后面,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,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傍晚里听着格外清晰。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,小念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廊檐下的那只石兽。石兽还张着嘴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打哈欠,夕阳的光落在它身上,把它半边脸照成了金色。
“明天我继续画你。”小念对着石兽说。
石兽没有回答。但它那个张着嘴的表情,看着确实像是在笑。他没说话,跟上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