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美术馆是个不大的地方，藏在一条老巷子的深处，外墙刷成白色，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。小念以前路过这里无数次，从来没进去过。她觉得美术馆是那种“很厉害的人”才进去的地方，跟她没关系。
现在她的画挂在里面。
展厅不大，六七十平米，灯光是暖黄色的，照在画布上让每一幅画都像在发光。墙上挂了二十来幅画，有油画有水彩有素描，排成两排，大小不一，但挂在同一面墙上看着很和谐，像一个家庭的全家福。最里面那面墙的正中间挂着的，是那幅《我是我》。扎马尾的女孩站在阳光里，白衬衫被光照得几乎透明，嘴角弯着，眼睛里有光。
王乐隐身了。小念知道他在，因为空气里有烟味，淡淡的，从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飘过来。那个距离不远不近，刚好够让她安心。
十点整，门开了。
第一个进来的是老张。他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，扣子扣得整整齐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不是鬼魂来的——他是实体化了，走路的时候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实实在在的声响。他的手里捧着一束花，白色的百合，用淡紫色的纸包着，看着就是花店买的。
“恭喜。”老张把花递给小念，说话还是一板一眼的，“阴间城隍庙全体同仁祝小念画展圆满成功。”
小念接过花，愣了一下。不是因为老张来了——她知道老张会来——而是因为他说“全体同仁”。她低头看了看花束里夹着的那张小卡片，上面写了一排名字，第一个是老张，第二个是小云，第三个是……那个保守派老鬼魂的名字也在上面。
小念的眼眶热了一下，使劲忍住了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紧。
老张点了点头，退到一边，负着手开始看画。他看得很慢，每一幅都停很久，有时候凑近了看细节，有时候退远了看整体。
观众陆陆续续地来了。有美术学院的老师，有县城文化馆的馆长，有附近学校的学生，还有一些小念不认识的人——他们说是看了网上的宣传来的。展厅里渐渐热闹起来，有人在画前面拍照，有人在小声讨论，有人拿着笔记本在记什么东西。
小念站在《我是我》前面，给几个美术系的学生讲解。她的手微微有点抖，但声音很稳。
“这幅画叫《我是我》。”她说，“画的是我自己。”
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起手：“老师，你的画风好像变了。我以前在网上看过你的作品，那时候的画偏忧郁，色调比较暗。现在这批画完全不一样了，很温暖，很明亮。”
小念想了想，该怎么说呢。她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能闻到烟味的方向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因为我的心变了。”她说，“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是谁，画什么都像是在找答案。现在知道了，不用找了，就画自己看到的、感受到的就好了。”
戴眼镜的女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，在本子上记了什么东西。
旁边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指着《我是我》旁边的那幅画——《重生》——问：“这幅画的是什么？我看着像一朵花从土里长出来，但土的颜色很奇怪，不是黑的也不是褐的，是灰色的。”
小念看着那幅《重生》。灰色的土壤，绿色的嫩芽，嫩芽顶端顶着一小片金色的光。那幅画她画了五天，改了好几遍，最后定稿的时候王乐说“这个灰不对”，她换了好几种灰才调出现在的颜色。那灰不暗，不脏，带着一点点银色的光泽，像月光下刚下过雨的土地。
“土是过去，”小念说，“嫩芽是现在。光是将来的希望。”
卖了。
小念的心跳快了一拍，她深吸一口气，假装镇定地朝中年男人点了点头，说了声“谢谢收藏”。中年男人走了之后，她转过身，对着那个飘着烟味的方向，无声地说了几个字——你看到了吗？
空气里的烟味浓了一点，像是在回答。
下午三点，画展接近尾声。展厅里的人少了一些，但还有十几个观众在慢慢看。墙上的小红点已经贴了八个，八幅画被买走了，包括那幅《重生》。
小念坐在展厅角落的椅子上，终于有时间歇口气。她的脚站得有点疼，膝盖发酸，但心里是满的，满满当当的，像一碗水端到了碗沿，再多一滴就要溢出来。
烟味从旁边飘过来。
王乐显形了。他就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的，也不知道坐了多久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，头发梳过，胡茬也刮了，看着比平时整齐了不少。
“你什么时候显形的？”小念压低声音。
“刚才。”王乐说。
“人家不会看到你？”
“他们看不到灵体，除非我愿意让他们看到。”
“那你现在愿意让他们看到了？”
王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看着墙上那些画，看着那些站在画前面的观众，看着那八个小红点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，但很重，重到不像是在说一件小事。
那个笑容很大，大到整个展厅都能看到。有几个观众转过头来看她，她也不在意，就那么笑着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，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朵根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，“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王乐看着她那个笑容，嘴角弯了一下。那弯度不大，但是是那种从心底里往上翻的、压都压不住的弯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。
展厅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一个坐着，一个也坐着，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那个距离不远不近，刚刚好。
墙上的画在灯光下静静地发着光。《我是我》里的女孩站在阳光里，嘴角弯着，眼睛里有光。
人很多，声音很杂，但那些光都在，那些画都在，那个身上带着烟味的人也在。
小念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不是叹气，是那种“终于可以喘口气了”的呼。窗外的桂花香从门缝里钻进来，淡淡的，甜甜的，跟画展很搭。
“王乐。”
“晚上吃什么？”
“你煮。”
“又我煮？”
“你煮的好吃。”
“行吧，我煮。”她说，“煮个面，加两个蛋。”
“一个。”
“两个。”
“一个半。”
“成交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她看着王乐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同时笑了。小念先笑的，王乐跟着笑的，笑得不大，但很真，像两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在交换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。
展厅的人渐渐散了，灯还亮着。
墙上的画还挂着。最里面那面墙正中间的那幅画里，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阳光里，嘴角弯着。那笑容跟此刻坐在角落椅子上的女孩一模一样。
不对。
画里的笑没有此刻的大。
此刻的更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