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具店在县城东街,不大,门面窄窄的,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早餐铺子中间,招牌褪了色,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。小念骑着电动车来的,车停在门口,龙头歪着,后视镜被风刮歪了一个,她没管,推门进去了。
店里的空气有股纸和胶水混合的味道,暖烘烘的。货架上的东西挤得满满当当,笔记本、签字笔、文件夹、橡皮擦、尺子、圆规、颜料、画纸、彩铅、胶棒——什么都有,什么都乱,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阿姨,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面看手机,抬头看了小念一眼,说了句“随便看”,又低下头去了。
小念走到文具区,一排排地看过去。黑色封面的、棕色封面的、蓝色条纹的、红色格子的、带锁的、不带锁的、厚的、薄的、大的、小的。她拿起一本,翻开,纸是米黄色的,摸着很舒服,不滑不涩,写字的时候笔尖应该会很喜欢这种纸。她又拿起另一本,这本的纸是白色的,光滑的那种,她觉得太亮了,不适合写字,放回去了。
挑了半天,她最后选中了一本。
封面的材质是布面的,淡灰色的,摸着有种织物的温暖感。不大不小,A5的尺寸,厚度大概一厘米,拿在手里刚好能握住。内页是米黄色的,横线是淡灰色的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。最重要的是——封面是空白的,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,干干净净的一张脸,等着被人画上点什么。
小念把本子放在柜台上,又从笔筒里拿了一支黑色签字笔,一起结了账。老板娘收了钱,说了句“慢走”,又低头看手机去了。
回到值班室,王乐不在。桌上放着搪瓷缸子,缸子还冒着热气,茶是新泡的,人不知道去哪了。小念看了看窗外的院子,没看到他的影子,就没找,坐下来拉开椅子,把新本子放在面前。
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彩色铅笔——草绿色的——翻开封面,在扉页上开始画画。
画完之后她在草地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,用的是黑色签字笔,字写得比平时慢,一笔一划的,像小学生在描红。
“小念的日记——只记录现在。”
写完这行字,她把笔放下,双手撑在桌上,低头看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。嘴角慢慢弯了起来,弯得很自然,不是那种刻意的笑,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了,脸上的肌肉就跟着松了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
米黄色的纸面上空空的,横线是淡灰色的,等着被她填满。小念握着签字笔,在第一条横线上开始写。
“今天,我把小柒的遗物收好了。发绳和照片,放在那个小木盒里,盒子放在柜子最底层的抽屉里。王乐说那是她的。我知道。但也是我的——不是占有,是保管。她在的时候我不在,我在的时候她已经走了。但中间的那段时间,有人替我们连上了。”
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,看着这几行字,想了想,又继续写。
“她是她,我是我。我会好好活。”
写完之后她把这页看了一遍,没有涂改,没有划掉,字迹工工整整的,跟她平时那种潦草的写法完全不一样。她把笔帽扣上,靠在椅背上,把本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。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穿过米黄色的纸页,把背后的字迹映得透透的,像一片写满了字的叶子。
她把本子放下来,翻到第二页。
“王乐每天都说‘我爱你’,好肉麻。早上说一遍,中午有时候说,晚上有时候也说。没有规律,想起来了就说。他说第一遍的时候我脸红到脖子根,现在好多了,能面不改色地听完。但他要是哪天忘了说,我可能会不习惯。”
她写完这段,嘴角已经弯得压不下来了。
“但我不会告诉他的。”
她又加了一句。
“我喜欢。”
写完之后她把第二页看完,翻回到第一页,又从第一页翻到扉页。扉页上那片草地和太阳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淡蓝色的天空下面那行字——“只记录现在”——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小念把新日记本合上,双手捧着,感受了一下布面封皮的触感。温的,软的,像握着一只小小的、不会动的小动物。
她笑了一下。
“以后,”她对着那本新日记本说,声音不大,但很确定,“每一天都是新的。”
说完这句话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那串纸花调整了一下位置。七朵灰白色的纸花垂在窗框旁边,被风轻轻吹着,微微晃动。她伸手把最歪的那朵扶正了一些,退后一步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窗外的院子里,王乐正从大门口走进来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包桂花糕,夹克的领子竖起来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。他走到窗边,看到小念站在窗户里面,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去哪了?”小念隔着玻璃喊。
“买苹果。”王乐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。
“你不是说今天不出去的?”
“想吃苹果了。”
王乐走进值班室的时候,小念已经坐回椅子上了。她把新日记本翻开到第一页,假装在写字,其实一个字都没写。王乐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那个新本子,又看了一眼小念。
“新本子?”他问。
“你那本红的呢?”
“收起来了。那本是小柒的。这本是我的。”
王乐没再问,从塑料袋里拿出苹果,在水龙头下洗了洗,切了一个,把一半递给小念。小念接过去咬了一口,脆的,甜的,汁水从果肉里渗出来,沾在嘴唇上。
“甜。”她说。
“你很挑剔。”
“你不挑。”
“我什么都吃,所以才好养。”
王乐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。他又咬了一口苹果,嚼着,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新日记本的封面上。封面上什么都没有,空白的,等着被画。他又看了看小念——她正低着头写字,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认真的、微微皱着眉的表情。
她在写第三篇日记。
“今天王乐买了苹果。他说不够甜,我觉得挺甜的。他这个人,嘴太刁了。但他分我的那一半总是最大的。”
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,抬起头,发现王乐正看着她的本子。她“啪”地一下把本子合上,瞪了他一眼。
“别看。”她说。
“没看。”
“你眼睛都斜过来了。”
“斜视。”
“你才斜视。”
小念把本子塞进抽屉里,拍了拍手,拿起那半个苹果继续啃。王乐端着搪瓷缸子喝茶,两个人各干各的,谁都没说话。值班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苹果被咬碎的脆响,和茶水从杯口冒出来的、几乎听不到的咝咝声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往西边挪,从窗户的这头挪到了那头。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,简单,干净,什么都不多,什么都不少。
小念啃完了苹果,把核扔进垃圾桶,擦了擦手。她拉开抽屉,看了一眼那本新日记本,灰白色的布面封面在抽屉里暗处待着,像一颗还没亮起来的星星。
她笑了一下,把抽屉关上了。
明天再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