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又吹过来了。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、忽大忽小的风,是冬天傍晚常见的那种风——不大,但很稳,从北边来,穿过光秃秃的杨树林,带着干冷干冷的气息,把值班室窗外那串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。铜铃的声音在冷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,像有人用一根银筷子轻轻敲着一排玻璃杯。
小念正蹲在地上收拾画具,听到铃声抬起头,把手里那管快挤完的颜料放下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风铃还在晃,六片铜铃此起彼伏地碰撞着,锈迹斑斑的表面在冬日的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。那声音不像乐器那样有章法,但听着很舒服,像老人在说话,不急不慢的,想到哪说到哪。
她看着那串风铃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老周爷爷,我们很好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,语气不像在跟一个去世的人说话,更像在跟隔壁邻居打招呼,隔着院墙喊一声“吃了吗”的那种自然和随意。
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站在小念旁边。他没有看风铃,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边。冬天的天黑得早,才五点多,太阳就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,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橘红色,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绸缎。
“以后每年,我们都来给他扫墓。”小念说。没转头,还是看着风铃。风铃已经慢慢安静下来了,只剩最右边那片最小的铜铃还在微微晃动,发出极细微的、几乎听不到的声响。
“好。”王乐说。
就一个字,但他的声音比平时放得轻了一些,轻到像是怕惊着什么东西。
那串风铃是老周活着的时候用收来的废铜打的。六片铜铃,大小不一,形状也不完全一样,有两片是圆的,三片是方的,还有一片是不规则的,老周说那是他最喜欢的,因为“不规矩的东西才有趣”。铃铛中间的撞针是从一根旧门闩上锯下来的,铁质的,已经锈得发黑了,但撞在铜片上发出的声音依然清脆,像少年人的笑声。
小念不知道这件事。王乐从来没跟她提过。
“他听到了。”小念说。她靠在窗框上,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肩膀微微缩着。
王乐没有回答。但他看着那串安静下来的风铃,看着那些在暮色中泛着暗光的铜片,嘴唇动了动。没有声音,但看口型,像是说了两个字。小念没有看到,她正低着头找拖鞋。刚才收拾画具的时候把鞋脱了,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现在脚底板凉得像两块冰,急需一双毛茸茸的拖鞋来拯救。
“王乐,你看到我拖鞋了吗?”
“椅子下面。”
小念弯腰从椅子底下捞出拖鞋,穿上,那股从脚底板往上窜的凉意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。她跺了跺脚,满意地呼了一口气。抬起头的时候,看到王乐还站在窗边,盯着那串风铃看。他的表情在暮色里看不太清,但小念觉得那表情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怀念,是那种一个人站在一个地方很久很久、终于可以不再站在那里了的松弛。
“想什么呢?”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小念跟过去,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,拿起桌上那盆文竹看了看。文竹的新芽又长高了一些,嫩绿色的茎秆挺得直直的,顶端绽开了几片细细的叶子,像一把撑开的小伞。她把文竹举到王乐面前:“你看。”
“语气词也是话。”
小念把文竹放回窗台上,正对着那串风铃的方向。文竹的细叶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青翠,跟铜铃的暗沉形成了很舒服的对比。她看着这个画面,脑子里已经开始构图了——明天可以画一幅《风铃与文竹》,色调要暖一点,光要从左边来,把铜铃的锈迹照出质感,把文竹的新芽照得透亮。
她越想越兴奋,手在空气里比划着,王乐看着她那个样子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又想到画什么了?”他问。
“风铃和文竹。”小念说,“名字就叫《老周的风铃》。”
王乐没说话,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凉茶。缸子放下来的时候磕了一下桌面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,像谁在句号下面又加了一个句号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在风铃上,把锈迹斑斑的铜片照得像镀了一层金。那串风铃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垂着,六片铜铃排成一排,像六个站岗的士兵,不高大,不威武,甚至有点歪歪扭扭的,但它们站在那里,一步都没有离开过。
小念坐在椅子上,把那盆文竹放在膝盖上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新芽。新芽是嫩的,指尖碰上去能感觉到那种婴儿皮肤一样柔软的触感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老周爷爷现在在哪呢?”
王乐想了想:“应该在哪个凉快的地方编竹篮。”
小念笑了。她想象着老周蹲在阴间的某个角落里,手里拿着竹篾,编着篮子,旁边放着一壶茶,茶是热的,但不烫,刚好能入口。天气不冷不热,有风,不大。他编一会儿篮子,喝一口茶,抬头看看天,天是蓝的,云是白的。
“老周爷爷现在的生活。”
王乐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。但他嘴角那个弯度比刚才大了一些,大到小念不用转头就能感觉到他在笑。
风又吹了一下。
风铃响了一声。就一声,很短,脆得像一颗玻璃珠掉在了瓷盘上。
那声响在安静的冬夜里传出去很远,远到分不清是从哪里传来的,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寄过来的一声问候。小念没有抬头,王乐也没有。两个人都听到了,谁都没有说什么。有些话不用说出来,听到了就知道了。
窗台上的文竹在路灯的光里静静地绿着。
风铃在它上面安静地挂着。
影子投在墙上,一个细碎一个舒展,叠在一起,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