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。七点钟，窗外还是灰蒙蒙的，太阳躲在山后面不肯出来，只在天边露了一小片淡金色的光。值班室后面的那排宿舍安静得很，连老鼠都还没醒。
小念是被一束光照醒的。
不是太阳光，是一种淡淡的金色，从窗户外面透进来，落在她的枕头上，落在她的脸上。那光不刺眼，温温的，像有人用手心捂着她的眼睛。
她睁开眼，迷迷糊糊地看向窗户。
玻璃上写着两个字——“早安”。
金色的，一笔一划，像是用指尖沾着光写上去的。字迹她认得，王乐的，横平竖直，藏锋不露，跟他这个人一样，看着不起眼，但越看越有味道。
半分钟后她从床上坐起来，头发乱得像鸟窝，左边的头发翘起来一撮，怎么按都按不下去。她也不管，披上外套，赤着脚走到窗边，拉开了窗户。
冷风呼地一下涌进来，冻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缩了缩脖子，探出头去。
王乐飘在窗外。
他的脚离地面大概一尺，身体在半空中微微晃着，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。穿着那件旧夹克，领子竖起来，双手插在兜里。晨光打在他脸上，把他额头那道疤照得很清楚。
他看到她探出头来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每天都不睡懒觉吗？”小念趴在窗台上，下巴搁在手背上，仰着头看他。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，软绵绵的，像没煮透的面条。
“灵体不需要睡觉。”王乐说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听着很清楚。远处谁家的公鸡叫了一声，拖得长长的，像是在给他伴奏。
“那你每天干嘛？”小念眨巴着眼睛，睫毛上还挂着没睡醒的水汽。
王乐看着她。她的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肿着的，脸还没洗，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干掉的痕迹。怎么看都不好看，但他看着她的目光很平，平到像在看一个每天都看、看了一辈子、还会继续看下去的东西。
“看你。”他说。
小念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不是耳朵尖红，不是脸颊泛红，是整张脸像被人泼了一盆红油漆，从额头红到脖子根。她“啪”地一下把窗户关上了，玻璃震了一下，那两个字还在——“早安”，金色的，在关窗的震动里晃了晃，没散。
她背靠着窗户，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敲鼓。鼓点密集，节奏乱，完全没有王乐平时那种“咚、咚、咚”的沉稳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又吐出来。再吸一口，再吐出来。吸到第三口的时候，她重新拉开窗户。
王乐还飘在那里，姿势都没变，但嘴角那个弯度比刚才大了一些。
“别看了，”小念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恼羞成怒的劲儿，“我要换衣服。”
王乐很听话地转过身去了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给她留出时间，又像是不太情愿。他背对着窗户，面朝着院墙，双手还是插在兜里，肩膀微微耸着，看着像个在罚站的小学生。
小念看着他的背影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弯到一半又赶紧压下去。她关上窗户，拉上窗帘，手忙脚乱地换衣服。毛衣穿反了，又脱下来重新穿，裤子拉链卡住了，拽了两下才拽上去，袜子一只灰的一只蓝的，穿到一半才发现，换了一只。
“好了。”她对着窗户喊了一声，声音还带着点喘。
窗帘拉开，窗户打开。王乐还背对着她，没动。
“转过来吧。”
他转过来，看着小念。小念换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，头发用发圈随便扎了一个丸子头，碎发掉了几缕在耳边。脸还是红的，但比刚才好多了。
“你转过去我也知道你在。”小念说。
王乐看了她一眼：“那我走？”
小念咬了咬嘴唇，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，发出了两声短促的“嗒嗒”声，像在打什么暗号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，声音放轻了，“背对着就好。”
王乐没笑，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。那是比笑更细微的表情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小念看出来了，她的耳朵尖又红了。
五分钟后小念洗漱完毕，扎好了马尾，换好了鞋，推开了值班室的门。
王乐已经坐在里面了。他坐在那把老椅子上，面前摆着两个杯子，一杯是搪瓷缸子，他自己的，另一杯是个白瓷杯，印着碎花的图案，那是小念的。杯子里泡着茶，热气从杯口升起来，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。
小念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，愣了一下。她走过去，双手捧起白瓷杯，手心被热气烘得暖暖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泡茶的？”她问。王乐泡茶的手艺她是知道的，不是把茶叶扔进杯里倒上开水就叫泡茶，是要看水温、看茶叶、看泡的时间。他平时自己喝都是随便泡的，茶叶梗浮在水面上也不管。但这杯茶不一样，茶叶沉在杯底，汤色清亮，闻着就是好茶。
王乐端起搪瓷缸子，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梗，喝了一口。
“老周教的。”
小念捧着杯子，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。瓷杯是温的，茶汤的热气扑在脸上，把晨起的最后一丝凉意都赶走了。她低头看着杯里沉浮的茶叶，那些叶子在水里慢慢地舒展开来，像一朵朵从沉睡中醒来的花。
“老周爷爷还教了你什么？”她问。
王乐想了想，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，缸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编竹篮。”他说。
“你会编竹篮？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编一个给我看看。”
“没有竹子。”
“那你去砍。”
“冬天竹子不干活。”
小念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笑得杯子里的茶水晃了晃，差点洒出来。她赶紧把杯子放下，用纸巾擦掉杯壁上溅出来的水珠。王乐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，嘴角弯了一下，那个弯度不大，但很深。
窗外，天又亮了一些。太阳从山后面探出了半个脑袋，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，落在那串风铃上，落在老槐光秃秃的枝丫上，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的新芽上。文竹又长高了一截，嫩绿色的叶片在晨光里微微发亮，像一颗颗被点亮的星星。
小念喝完那杯茶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柜子里，拿起桌上的画袋和一盒彩色铅笔，塞进背包里。
“今天去哪画？”王乐问。
“城隍庙后面那面老墙。”小念把背包甩到肩上，转过身看着他，“上次那个恶鬼就是在那里遇到的，我想把那个角落画下来。墙上的青苔很好看，那种绿，里面掺着灰，不是纯绿，是时间染出来的颜色。”
王乐站起来，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，拿起了放在门边的保温杯，递给她。
“带上。”
小念接过去，晃了晃，里面有水，温的。
“你不去？”她问。
“你先去。”王乐说，“我过一会儿到。”
小念看着他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，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。她看了两秒，没多问，背着包出了门。
王乐站在窗前，看着她从值班室门口走到院子门口，背影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，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。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，转过身，朝值班室的方向挥了挥手。隔着几十米的距离，看不清表情，但王乐知道她在笑。
他也挥了一下手。动作不大，手指动了一下，像在赶一只飞过的蚊子。
小念转回身，出了院门，消失在巷口。
王乐放下手，低下头看着窗台上那盆文竹。文竹的新芽上凝着一颗露珠，圆滚滚的，在阳光里闪着光。他伸出手指，在叶片上轻轻碰了一下，露珠滚落了，落在土里，不见了。
他转身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冬天的风迎面扑来，冷的。
他迈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