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从画纸上抬起头的时候,脖子僵得像被人拧住了一样。她活动了一下颈椎,骨头咔咔响了几声,余光扫到桌上的台钟——指针指着十一点半。她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看错了,揉揉眼睛又看了一眼。十一点半,没错。她记得自己坐下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,三个半小时过去了,她一点感觉都没有。画画就是这样,进去了就出不来了,时间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,抓都抓不住。
她赶紧收拾东西,画笔扔进洗笔筒,调色盘用保鲜膜包好塞进抽屉,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靠在墙边。外套来不及拉拉链,包往肩上一甩,灯都没来得及关就冲出了工作室。
城北的冬夜很冷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,小念缩着脖子跑到公交站台,站牌上的末班车时间写得清清楚楚——十一点整。现在已经十一点三十五分了,站台上空无一人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孤零零地铺在柏油路面上,像一条被踩扁了的蛇。
她掏出手机,打开打车软件。地图上显示附近没有车,她又刷新了一遍,还是没有。第三遍刷新的时候,软件提示“当前区域暂无可用车辆,请稍后再试”。她咬了咬嘴唇,把手机塞回口袋,跺了跺脚。脚已经冻麻了,鞋底太薄,冷气从脚底板往上窜,她来回走了几步,想让脚暖和起来。
这条路人本来就少,半夜更是一辆车都没有。偶尔有一辆私家车经过,她伸手拦了一下,车没停,嗖地开过去了,尾灯由近及远,变成两个小红点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靠在站牌上,呼了一口气。白气在路灯下散开,像一小朵一小朵的云。她抬头看着那些慢慢消散的白气,突然有点想笑——她一个人在冬天的半夜站在路边等车,冷得要死,打不到车,走回去要四十分钟。换成以前她肯定急得团团转,但今天她没有。她说不上来为什么,可能是知道有人在某个地方看着她,所以不慌。
站牌上的铁皮被风吹得嗡嗡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大提琴。她拉了拉外套的拉链,把领子竖起来,正准备认命走回去的时候,巷口拐进来一辆车,黄色的车顶灯亮着,是一辆出租车。
空车。
小念心里一阵狂喜,赶紧挥手。出租车减速了,靠边停在她面前,司机摇下车窗,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,穿着深蓝色的棉袄,戴着鸭舌帽,帽檐下是一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。
“姑娘,打车吗?”
“打打打!”小念拉开车门坐进去,暖气扑面而来,她整个人像冰块掉进了温水里,从骨头缝里往外暖。
“去哪?”
“城北锦苑小区。”
司机点点头,打了转向灯,车子平稳地驶上了路。小念靠在座椅上,把包放在膝盖上抱着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车里放着一首老歌,声音开得很小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她没有说话,司机也没有说话,车厢里只有暖风的呼呼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
她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,一盏一盏的,像被串起来的珠子。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手上,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她突然对着车窗玻璃,轻声说了一句,声音小到司机根本听不到。
“是你让司机来的?”
车里当然没有人回答。暖气在吹,歌在放,方向盘在转。但她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、淡淡的温度,从空气里某个她说不清的地方传过来,像有人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那不是温度。那是她知道他在。
她靠回座椅上,嘴角弯了一下。就在这时候,她听到了他的声音。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,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,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,咚的一声,不响,但很清楚。
“我只是让他‘觉得’该走那条路。他本来就空车。”
小念把脸转向车窗,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,嘴角弯着,眼睛里有路灯的光。她看着那个倒影,笑了。笑得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,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。
她没有再说话,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谢谢。她知道他听得到。出租车的雨刷器响了一下,又停了,像是有人按了一下开关又松开了。司机没在意,继续开车。
到了小区门口,小念扫码付了钱,下了车。车门关上的时候,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,说了一句“姑娘这么晚了一个人注意安全”。小念说谢谢师傅,司机点点头,车子掉头开走了。尾灯在夜里亮了亮,拐过街角就不见了。
“不违规。放心。”
小念转过身,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路灯、树影、空荡荡的小区门口那条柏油路,和一地碎金似的灯光。但她知道他就站在那里,在某个她看不到的纬度里,双手插在裤兜里,嘴角微微弯着,看着她说“你安全到家了”。
窗外是小区的院子,路灯亮着,几棵树光着枝丫站在那里,像几个在冬夜里站岗的士兵。她看着那些树,喝了口水,水是烫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“王乐。”她对着窗户喊了一声。没有回答。但她觉得窗户上那层薄薄的水雾里,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像金色的光,只闪了一瞬就灭了。
杯子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。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嘴角弯着,眼睛里有灯的光。窗台上的文竹是从工作室带回来的那盆,新芽又长了一截,嫩绿色的叶片在灯光下微微发亮,像一只刚睡醒的蝴蝶正慢慢地、慢慢地展开翅膀。
手机震了一下,客户回消息了——稿子收到了,很满意,尾款明天打。她笑了一下,把手机放回桌上。
杯子里的水凉了一些,刚好能入口。她喝完最后一口,把杯子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,关了客厅的灯,走进卧室。窗帘拉上,被子掀开,枕头躺好。她钻进被窝,闭了一会儿眼,又睁开,看了一眼床头柜。
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,光秃秃的,连本书都没有。她想了想,起来从包里翻出那本灰白色封面的日记本,翻开到最新的一页,拿起笔,在台灯下写了一行字。
“今天加班到很晚,没赶上末班车。但有一辆出租车正好拐进来,把我送回了家。”
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墨水滴下来一滴,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。她看着那个小圆点,笑了,在下面又加了一行。
“是他让司机‘觉得’该走那条路的。他说这不违规。”
她把日记本合上,塞回包里,关了台灯。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白的,平的,干净的。但她的脑子里很安静,没有失眠,没有焦虑,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的感觉,像躺在水面上,水是温的,不深不浅,刚好能让她整个人浮起来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,风铃响了一声。很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她知道那是值班室窗外的那串风铃,离这里隔着好几条街,但声音就是传过来了,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她的嘴角弯了弯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里有洗衣粉的味道,干净的,淡淡的。
她很快就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