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蜷在工作室的旧沙发上，像一只被揉皱了的纸团。她身上盖着那条军绿色毛毯，毛毯从肩膀裹到脚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没有血色，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了，贴在皮肤上。她的眉头紧紧皱着，眉心那道小沟比任何时候都深，眼睫毛微微颤着，像是在梦里也在忍痛。
王乐飘进来的时候，看到她这副模样，脚刚落地就顿了一下。他走到沙发旁边，低头看着她，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蜷缩的膝盖，又从膝盖扫回苍白的脸。他见过她哭过、崩溃过、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好几天不出来——但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。虚弱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，风一吹就会灭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他的声音比平时轻，轻到像是怕惊着她。
小念睁开眼，看了他一眼，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“没事。老毛病。”声音沙哑，有气无力的，像是在哄小孩。
小念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的手无意识地在腹部按了按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王乐站在原地，手没有碰她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这个？”小念的声音还带着虚弱，但气息比之前顺多了。
王乐把手收回来，指尖的金光也灭了。他双手插回兜里，往后退了一步，靠到桌沿上，看着沙发上那个慢慢舒展开来的人，面无表情，但眼睛里的那层光没灭。
“愿力可以模拟温度。以前试过。”
他想说以前小柒也这样，但他忍住了。有些话可以不用说。
“好点了吗？”王乐问。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，但问出这句话的时候，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，只是微微一倾，很快又靠回桌沿了，像是要确认什么又被自己制止了。
“好多了。”小念的声音从毛毯底下传出来，闷闷的，但听着比刚才有劲了。她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，对着王乐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，晃了晃，缩回去了。王没有被她的玩笑带偏。他靠在桌沿上，双手插兜，看着她，目光是那种“我知道了”的笃定。
“以后不舒服告诉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那三个字说得有点快，像是不好意思说慢。王乐没再说话。他转过身，走到茶水间，拿起水壶接水，打开电磁炉。水烧开的时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，蒸汽从壶口冒出来，模糊了他的脸。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白瓷杯，捏了一小撮红糖放进杯底，倒上热水，用勺子搅了搅，红糖在水里慢慢化开，水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。
他端着杯子走出来，放在小念旁边的茶几上。杯子的把手朝着她的方向，杯壁上没有水渍，擦得很干净。
“多喝热水。”他说。
小念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，看着杯底那层没完全化开的糖粒在热水里慢慢旋转，看着杯口升起来的蒸汽在灯光下像一缕缕金色的丝线，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不是难受，是那种被人记住、被人放在心上的酸。像吃了一颗还没熟透的橘子，酸得眼睛眯起来，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是甜的。
她从毯子里伸出手，双手捧起杯子。杯壁是温的，热度从掌心传进来，顺着血管往上走，走到手腕，走到小臂。她低头喝了一口，甜味从舌尖散开，暖暖的一路滑到胃里。
“你加红糖了？”她抬起头看着王乐。王乐已经坐回他那把老椅子上了，手里端着搪瓷缸子，茶是凉是热看不出来，但他喝了一口，眉头没皱，说明不烫。
“你怎么知道要加红糖？”
“活了这么多年。”
小念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笑到一半又捂住了肚子，不是疼，是笑岔气了。她缓了两秒，放下杯子，重新缩回毯子里，只露出一个脑袋。眼睛弯弯的，嘴角弯弯的，整张脸像一朵被风吹开了的花。她看着王乐，王乐看着她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茶水间的电磁炉发出“嘀”的一声，自己关了，水烧开了没人用，在壶里慢慢凉着。外面的风很大，吹得窗户玻璃嗡嗡响，但工作室里很安静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的愿力是不是又用了？不是说一年不能滥用吗？”
王乐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，茶叶梗浮在水面上，他没有吹，就那么喝了。
“一次半次不影响。”他说。
“骗人。”
“没骗。”
“你那眼神就是在骗。”
“灵体不会骗。”
小念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表情，明明在说谎却理直气壮的样子，又想笑又有点想哭。她把脸埋进毯子里，只露出额头和头发，闷闷地说了一句，声音小到差点被暖气片的水流声盖过。
“下次别用了。我忍忍就过去了。”
王乐没有回答。
他端起搪瓷缸子，喝完了最后一口凉茶。缸子放在桌上，发出“咔”的一声，不重，但很清晰。窗外那串风铃响了一声——是值班室那串，他听得出来。
小念也听到了，她把头从毯子里探出来，看着窗户的方向。窗帘拉着，看不到外面，但她的表情像在听一首熟悉的歌。
“老周爷爷在问你好。”她说。
王乐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把脚搁在桌下的横杠上，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。眼睛没有闭，半睁着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，白的，平的，干净的，但他看着像是在看一样很好看的画。
小念喝完那杯红糖水，把杯子放回茶几上。她翻了个身，面朝沙发靠背，把毛毯拉到耳朵下面。毛毯是军绿色的，边角磨得起毛，上面有樟脑丸的味道和王乐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。她把脸埋进那股味道里，闭上了眼睛。呼吸渐渐变得均匀，眉头彻底松开了，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，抿着，微微上翘。
她在笑。睡着了也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