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是在上个月的插画师交流会上认识小婷的。那天的交流会设在城东一家文创园里，来了二十来个人，有画儿童绘本的，有做商业插画的，有搞平面设计的。小念坐在角落里，不太说话，手里捧着一杯主办方提供的速溶咖啡，在听旁边两个人聊纸张的克数和纹理。她对纸张很有研究，但没插嘴，因为她认生。
小婷是个例外。她主动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，往小念旁边一坐，开口第一句就是:“你的画我看了。《我是我》那幅，我在美术馆见过，站在前面看了十分钟。你画的是自己吧？那种从画布里长出来的感觉，我画不出来。”语气直率，不带客套，像熟人聊天。
小念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，但又被那句“从画布里长出来”戳中了。这个人懂画，不只是会看，是懂。两个人从纸张聊到颜料，从颜料聊到构图，从构图聊到各自的创作习惯，不知不觉聊了两个小时，期间小念的咖啡凉了三次，小婷帮她续了三次。散场的时候，两个人加了微信。小婷说“下次一起逛街”，小念说“好”。她以为那是客套话，没想到小婷是认真的。
周末一大早，小婷的微信就来了——商场的定位，见面时间，还有一排感叹号。小念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，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米白色的大衣，对着镜子比了比，又换了一件藏蓝色的，又比了比。她转头看了一眼飘在半空中的王乐。
“这件好看还是那件？”
“都行。”他的目光从小念手里的衣服移开，落在那排衣架上扫了一眼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都好看。”
小念瞪了他一眼，但还是选了藏蓝色那件，大衣的长度到小腿，腰带有条细的系带，系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。出门前她照了照镜子，把头发从衣领里拨出来，披在肩上。王乐站在她身后，看着镜子里的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，这次没加“都”。
小念的耳朵尖红了。她拿起包，穿上鞋，拉开门，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你跟着吗？”
“不跟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，笑了。门关上了，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下去，越来越远。王乐在屋里站了一会儿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她从楼门口走出去，沿着小区道路走到大门口，背影在冬天的阳光里跳了两下，消失在人行道的拐角。
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，在空气中轻轻点了一下，身体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，又从半透明变成了完全透明。他飘出了窗户，跟了上去。商场里人很多，周末的商场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，到处是人声、音乐声、广播声、小孩的哭闹声。小婷比小念早到十分钟，站在商场门口的圣诞树旁边，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，头发染成栗色，烫了大卷，远远看着像一团移动的火。
“这里这里！”她朝小念挥手，声音大得半个广场都能听到。小念笑着跑过去，两个人挽着胳膊进了商场。小婷是个逛街狂人，每一家店都要进去看一看，每一件衣服都要摸一摸，但不一定买。她在试衣间里进进出出了七八回，最后只买了一双袜子。小念跟在她后面，被她拉着试了三件大衣、四条围巾、两顶帽子，最后什么都没买，但笑得很开心。她很久没有这样跟人逛过街了，以前逛街都是一个人，看什么都快，买完就走。
现在有个人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“这件显白”“这件显瘦”“这件你穿上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”，虽然知道是夸张，但听着就是让人心情好。
王乐隐身跟在她们后面。他在人群里穿来穿去，别人都撞不到他，他也不用让路。他看到小念在一家围巾店里把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围在脖子上，对着镜子左看右看，小婷在旁边说“买买买”，小念看了看价签，又摘下来了。他记住了那条围巾。
小婷拉着小念在商场中庭的奶茶店坐下来，一人一杯奶茶，珍珠的。小婷咬着吸管，歪着头看小念，表情突然变得八卦起来。
“我问你个事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总是一个人笑，是不是有男朋友？”
小念咬着吸管的动作顿了一下。珍珠从吸管里滑回了杯子里，发出细微的“咕咚”一声。她抬起头，看着小婷那张八卦的、但没有恶意的脸，笑了笑。
“有。但他不方便出门。”
“那他一定很爱你。”
隐身站在奶茶店门口的王乐听到了。他的手在兜里攥了一下，松开。
傍晚回到家，小念把包往沙发上一扔，踢掉鞋，光着脚走到厨房倒了一大杯水，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。她转过身，靠在灶台边，看着空荡荡的客厅，突然说了一句。
“你跟着我们。”
没有回答。客厅里很安静，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，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。
“别装了。”小念把杯子放在台面上，双手抱胸，嘴角弯着，“小婷挑帽子的时候，货架上有顶灰色的毛线帽自己动了一下。我当时就看到了，没声张。”
安静了三秒。空气里出现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，从透明到半透明到实体，王乐站在客厅中央，双手插在兜里，表情很镇定，镇定到一看就是装的。
“没有。我只是路过。”他说。
“路过商场四楼女装区？”
“电梯错了。”
“电梯能错到女装区？”
小念看着他那一本正经说谎的样子，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笑得弯了腰，手撑着膝盖才没蹲下去。她笑了好一阵子才直起身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，看着王乐。
“你撒谎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不大，但很深，深到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。
“好吧。”他说，“跟了。”
小念走上去，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，不疼，像打在一截木头上。她没有松手，而是把手搭在他的臂弯里，仰着头看他。
“好吃醋。”
“没吃醋。”
“以前小张跟我多说两句话你都瞪他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王乐低头看着她，眼睛里的光是实的，不飘不闪，“她人不错。你多交朋友，我高兴。”
小念的眼眶热了一下，但没红。她忍住了，把脸别过去，假装在看墙上那幅《我是我》。画里的自己站在阳光里，扎着马尾，嘴角弯着，跟她此刻的表情一模一样。她看了两秒，又把脸转回来，对着王乐。
“你不吃醋？”
王乐看着她亮亮的眼睛，看着她嘴角压都压不住的笑，看着她因为逛了一天而微微泛红的脸颊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吃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是我的，跑不掉。”
小念的脸一下子红了，红得比上次在商场试那件红色大衣还红。她低下头，把脸埋进王乐的肩膀里，闷闷地说了一句“肉麻”。王乐的手从兜里抽出来，落在她的后脑勺上，轻轻按了一下。那个按法跟以前一样，像按一颗钉子，不重，但很稳，像是在说“我在这里，不动”。
窗外，冬天的风吹过那串纸花，八朵灰白色的纸花晃了晃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不是风铃的声音，但很像，像纸做的风铃在用自己的方式唱歌。小念从他肩膀上抬起头，深吸一口气，又吐出来。
“下次别隐身了。跟我们一起逛。”
“三个人的话，小婷会看到我。”
“那你显形呗。就说你是我男朋友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她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小念笑了。她走到窗边，把那串纸花调整了一下位置，八朵花，一朵比一朵折得好，从第一个像被踩扁的馒头到第八个已经能看出花的模样。她看着那些花，想起自己折第一朵时的笨拙样子，嘴角弯了弯。
“王乐。”
“小婷说那顶灰色的毛线帽好看。”
“你记住了？”
“记住了。”
小念转回身，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，倒映着灯光、窗台上的纸花，和她自己小小的、笑着的脸。她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，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，闭上了眼睛。逛街很累，但心里很轻，像卸掉了一层壳。不是她以前背着的那个壳，是更早的、更久的、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在身上的壳。壳掉了，人就轻了，轻到风吹过来就想起飞。
她没飞。她靠着他的肩膀，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，听着他的心跳。咚、咚、咚，不快不慢，像一首听了无数遍的老歌，每一拍都踩在点上，绝不会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