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室的灯亮到凌晨两点。小念面前的桌上摊着七八张草稿纸，每一张上都画着星星——但每一张的星星都不一样。第一张的星星太密，像一锅煮糊了的粥。第二张的星星太疏，稀稀拉拉的，像掉了好几颗牙的嘴巴。第三张的星星大小太均匀，像工厂批量生产的零件，没有灵气。第四张、第五张、第六张……她画一张揉一张，揉一张扔一张，纸团散了一地，像一群白色的刺猬挤在一起。
她咬着铅笔头，盯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画纸。白色的纸面在台灯下泛着冷光，像一面没有表情的脸，不管她怎么盯都无动于衷。纸的纹理很细，是进口的水彩纸，棉浆的，吸水性好，显色也好，贵得离谱。她买了两张，裁成四小张，用了两张半，剩下的半张被她用橡皮擦蹭出了一个洞。
商业插画的订单，主题是“星空”。客户要一幅梦幻星空的插画，用在儿童读物的封面上，要求“有童趣、有想象力、让人一看就想做梦”。小念接单的时候觉得很简单，星空谁不会画？画了几百遍了。可真坐下来画的时候，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，什么都画不出来。她画出来的星星都是死的，挂在纸上像一颗颗被钉住的图钉，不会眨，不会闪，不会呼吸。
她把第八张草稿揉成一团，扔出去。纸团弹在墙上，滚到暖气片底下，停住了。她趴在桌上，把脸埋进胳膊里，闷闷地哼了一声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怎么了？”王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他从隐形中显形，站在她身后，低头看着满地的纸团和被揉皱的绝望。
“卡稿了。”小念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，闷闷的，“画不出来。星星画不出来。我画了二十年画，连星星都画不出来了。我完了。”
王乐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和被铅笔灰蹭黑的手背，把椅子拉过来，坐到她旁边。
“你闭上眼睛。”他说。
小念从胳膊里抬起脸，看了他一眼。眼睛红红的，不是哭过，是揉的。她看了两秒，又把脸埋回去了。
“不想闭。闭了也画不出来。”
“闭。”
小念皱了皱眉，但照做了。她趴在桌上，闭着眼睛，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，桌面的木纹硌着她的颧骨，不太舒服但懒得动。工作室里很安静，能听到暖气片里的水流声，楼下偶尔传来一声猫叫，是咪咪在院子里散步。
不是梦，不是想象，是王乐用愿力制造出来的画面。那个画面直接出现在她脑海里，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场电影。画面里有璀璨的星河，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，但不是那种死板的、均匀的铺法，而是有的挤在一起像在说悄悄话，有的孤零零地挂在远处像在生闷气。银河从画面的一角流淌到另一角，不是直的，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流，河面在微微起伏，像有风吹过。
一颗流星从画面的右上角划过，拖着长长的尾巴。尾巴不是直的，是波浪形的，像一条发光的丝带在夜空中飘动。流星划过之后，尾巴没有马上消失，而是慢慢散开，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，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飘散在夜空里。
小念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王乐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，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“看到了吗？”
王乐没有说话，把台灯往她的方向转了一下，让光正好落在画纸上。他在旁边坐下，从兜里掏出烟又塞回去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看着她画。
她画得很快，像是怕晚一秒那些画面就会从脑子里跑掉。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，那声音密集得像下雨。她顾不上削笔，笔尖钝了也不停，用钝笔画出来的线条有一种毛茸茸的质感，像是星星在发光的时候边缘那一圈柔光。画到一半铅笔断了，她又摸了一支，笔尖碰到纸面的瞬间线条又开始往外跑，根本不用想。
王乐看着她，看了三个小时。
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，偶尔把台灯的角度调一下，偶尔把快要滑下桌面的水杯往里推一下。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，碎发随着她画画的节奏微微晃动。她的鼻尖上蹭了一道铅笔灰，她自己不知道，王乐也没说。他看着那道铅笔灰看了几秒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凌晨五点，小念放下了画笔。她退后两步，看着桌上那幅画。画上的星空是活的，星星在眨眼，银河在流动，流星拖着波浪形的尾巴从天空的一角划到另一角，尾巴上的光点正在慢慢散开。她看了很久，手在发抖，不是冷，是那种跑完长跑之后肌肉的惯性抖动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声音有点哑，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。
王乐站起来，走到画前面，低头看了看。
小念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不是因为哭，而是因为熬夜熬出来的那种光芒，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在最后时刻突然烧得特别亮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王乐把目光从画上移到她脸上。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，把铅笔灰蹭出来的那道黑道子照得很清楚。她没有擦，他也没有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坐回椅子上，“灵感是你的，我只是帮你打开开关。”
小念从椅背上直起身，趴在桌上，下巴搁在胳膊上，侧着脸看他。台灯的光把她的脸分成两半，一半亮一半暗，亮的那边眼睛里有星星的光，暗的那边嘴角弯着。
“睡觉。”他说，“天亮还有事。”
她明天会签上“小念”两个字。王乐把目光从空白的签名处移开，看了看窗外的天。天边有一线淡金色的光，冬天的太阳起得晚，还在山后面磨蹭，但光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山脊后面探出来了。那线光透过巴掌大的玻璃照进来，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的新芽上，嫩绿色的叶片被照得像玉石一样透亮。
风铃挂在那串纸花旁边，铜片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没有风，它不响，但它在那里。
王乐把手从她头顶上拿下来，很轻很轻，轻到她的头发都没有动一下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双手插回兜里，半睁着眼睛看着那线越来越宽的晨光。工作室里很安静，暖气片里的水不流了，大概是因为天快亮了锅炉房停了。她的呼吸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音，细而匀，像一条不会断的线，把整个房间缝在一起，缝成一个暖的、软的、不会漏风的口袋。
她的手指在睡梦中动了一下，像是梦到了什么，又像是只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。手指碰到画纸的边缘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，像纸在说话。
她说了一句梦话，含混得不行，只有三个字。
王乐听到了。嘴角弯了。
天亮了。台灯还亮着，光微弱了，被阳光盖过一头。他没有关，让它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