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婷上午就发来了消息,一个红包,一串感叹号,还有一条语音,大意是“晚上请你吃大餐你想吃火锅还是烤肉随便挑别跟我客气”。小念回了个“火锅”,小婷秒回了一个“好”字加三个感叹号。李阿姨下午端了一碗长寿面上来,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,蛋煎得有点焦,边上一圈焦黄的脆边,小念咬了一口脆边咔嚓响。李阿姨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吃,说“吃了长寿面,长命百岁”。小念说谢谢阿姨,李阿姨就走了,走得很快,像是怕打扰她画画。
王乐一整天都没有出现。早上窗户上没有字,小念等了一会儿,玻璃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她没有在意,也许他今天有事。中午他来送饭了,把饭盒放在桌上就走了,表情跟平时一样,没什么特别。小念打开饭盒,是她爱吃的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,米饭上撒了几粒黑芝麻。她吃完了,把饭盒洗了放在门口。下午他来收饭盒的时候,两个人说了几句话,关于明天的工作安排,说完他就走了。小念看着关上的门,觉得少了点什么,但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。
晚上,小念跟小婷吃了火锅。小婷坚持要点鸳鸯锅,说她吃不了辣。小念一个人吃了大半盆辣汤里的毛肚和黄喉,辣得满头大汗。小婷在旁边给她递纸巾,边递边说“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”。两个人吃了一个半小时,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小念的胃里暖暖的,嘴里还留着麻辣的回味。
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。小念打开门,按了灯,灯没亮。她愣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。正要去检查电闸,突然看到客厅里有光。不是灯光,是另一种光——金色的,很淡,像黄昏时的阳光穿过了很厚的云层,落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。
天花板变成了夜空。不是她画的那种星空,是活的。星星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花板,有的亮有的暗,有的在眨,有的在打盹。银河从房间的一角流淌到另一角,不是直的,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流,河面在微微起伏,像有风吹过。一颗流星从南边划过,拖着一条淡金色的尾巴,尾巴没有马上消失,而是慢慢散开,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,飘散在夜空中。
小念站在门口,仰着头,一动不动。包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没有捡,就那么站着,仰着头,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。她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的星光,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。
王乐从暗处走出来。他没有隐身,实实在在地站在客厅中央,脚踩着地板,影子被星光拉得很长很长。手里托着一个拳头大的光球,金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漏出来,像捧着一颗小太阳。他把光球轻轻往上一托,光球飘到了半空中,缓缓旋转着,每转一圈就释放出一片新的星光。
“这是你做的?”小念的声音有点飘,像踩在棉花上。
“用愿力。喜欢吗?”王乐双手插回兜里,看着小念仰着头的侧脸。星光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,像蝴蝶的翅膀。
“喜欢。”小念的声音带着鼻音,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在抖。她没有哭,但快了。
她走进客厅,站到王乐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星光从头顶洒下来,落在两个人的身上,把他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。
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
“愿力可以模拟光线。之前试过。”
“你之前试过?”
小念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伸出手,抓住了王乐的袖子。这次不是用两根手指捏着,是整只手攥着,攥得很紧,像是怕他跑掉。
王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。手背上有颜料没洗干净的痕迹,群青色,嵌在指甲缝里。骨节分明,手指不长但很有力,攥着他的袖子,把布料的纹路都攥皱了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把手抽开,就那么让她攥着。
天花板上的星空在缓缓旋转。银河的流向变了,从东西向变成了南北向。流星又出现了一颗,这次是从东往西划,尾巴拖得很长很长,长到小念觉得它永远不会消失。但它还是消失了,在消失的最后一刻又分出了几颗更小的流星,朝不同的方向散开。
“以后每天都能看星星了。”小念松开了他的袖子,走到沙发前坐下来,仰着头看着天花板。星光落在她的脸上,她的表情像一个在梦里看到了糖果的孩子。
王乐在她旁边坐下来。沙发垫陷下去一点,他的重量是实的,不是飘的。他今天没有飘,实实在在地坐着,跟她肩并肩。
小念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痒的,他没有躲。天花板上的星星在眨,银河在流,远方有一颗不知道是行星还是恒星的亮斑,发出淡金色的光,稳定不闪,像一个一直在那里等着被看到、终于被看到了的人。
“王乐,我要许愿了。”小念闭上眼睛,嘴唇动了动。没有声音,但王乐听到了。不是用耳朵听到的,是从空气里、从光里、从她靠在他肩膀上时传递过来的微微震动里感受到的。
——希望王乐永远在。
王乐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,那些星星是他一颗一颗用愿力点亮的。有的亮得久,有的亮得不久就暗了。他知道哪些会灭、哪些不会。他偏过头,嘴唇贴着小念的头发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页的边缘。
“我会的。”
小念听到了。她的嘴角弯了,眼睛还闭着,睫毛微微颤着。手从袖子上滑下来,滑到他的手掌旁边,手指伸过去,扣住了他的手背。十指相扣,握得不紧不松,刚好。天花板上的星星继续眨着,银河继续流着,那颗一直不闪的亮斑还在那里,稳定地发着光,像一个被留在画框里的人,永远不会走开。
客厅里没有开灯,但很亮。
小念靠在他肩膀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,想起了废弃小区的楼道里小柒刻在墙上的那些痕迹,一道一道的,等着一个人来。想起王乐在公墓长椅上独坐的那个夜晚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值班室,看到墙上那幅《两生花》,两朵花同一个根茎,一朵张扬一朵安静,她那时候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窗外的风铃响了。不是工作室那串小的,是值班室窗外那串大的。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穿过几条街、穿过冬天的夜风、穿过光秃秃的树枝,落在客厅的窗台上,像一声问候,又像一句祝福。
小念没有动,王乐也没有动。
天花板上的星星还在眨。
夜很长,不着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