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最近接了一组新画,主题是“四季”,春要画花开,夏要画蝉鸣,秋要画落叶,冬要画雪落。前三幅都很顺利,唯独“冬”卡住了。她画了三四版都不满意——不是雪太厚显得笨重,就是雪太薄不像冬天,要么是构图太满看着喘不过气,要么是太虚看着没有重心。她把第四版草稿钉在画板上,退后两步,双手抱胸,歪着头看了半天,还是觉得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上来。
王乐从她身后走过来。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是小念上个月给他买的——她嫌他总穿那件旧夹克太寒碜,软磨硬泡了两天才让他穿。毛衣的领子立着,把他那截晒不黑的脖子遮住了大半。他站在小念旁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画板,没有马上说话。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小念问。
王乐看了几秒,伸出手指了指画面的右下角:“色彩很好,但构图有点挤。这棵树太大了,挡住了后面的空间。冬天的画应该有空旷感,树太满就没有那种‘冷’的感觉了。”
小念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着他。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——认真,不是敷衍。他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,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,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。
“你是灵体,懂什么构图?”小念说这话不是看不起,是真的好奇。
王乐把目光从画板上收回来,落在小念脸上。
“灵体也有审美。活了这么多年,看了这么多画,好坏还是分得清的。”
她二话不说,拿起刮刀把那棵树铲掉了一半,重新铺色,缩小树冠的面积,拉长树干的线条,在右下角加了几笔淡淡的蓝灰色。
改完了。整幅画像被松了绑一样,一下子舒展开了。
小念退后两步,歪着头看,把画板转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看——光从薄薄的颜料层透过来,雪地几乎是透明的,底下露着画布的底色,像被踩实了的雪面上透出来的那一层薄薄的灰。她把画板放回画架上,转过身看着王乐,眼睛里的光是那种“我捡到宝了”的光。
“你当我的编外编辑吧。”她说。
王乐靠在桌沿上,双手插兜,看着她。台灯的光照不到他脸上,他的表情在暗处看不太清,但声音带着一点向上翘的尾音。
“有工资吗?”
小念走到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两个人的距离很近,近到小念能看清他毛衣领子上那一道她没剪掉的线头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但有精神奖励。”
“什么奖励?”
“我请你喝茶。”
王乐看着小念那一脸“你赚大了”的表情,嘴角的那个弧度终于藏不住了。它从嘴角开始蔓延,蔓到脸颊,蔓到眼角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他没有说“好”也没有说“行”,只是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在小念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一天傍晚,小念画完了一幅新的《文竹与风铃》,拿给王乐看的时候,他接过去看了很久。画面是窗台的一角,文竹的新芽正朝着阳光的方向伸展,风铃挂在窗户外面,铜片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,背景是一大片模糊的、暖黄色的光晕。画面的右下角签着“小念”两个字,端端正正的。
“这幅好。”他说。
“好在哪里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挂得住。挂在墙上,不会腻。”
小念接过画,抱在怀里。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那幅画上,文竹的新芽被光照得像在发光。她看着那些嫩绿色的、像婴儿手指一样的叶片,再看王乐面无表情但眼睛里有光的脸,笑了。
“你是我最信任的第一读者。”她说,“以后每幅画都先给你看。”
王乐看着她的笑,看着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栗色,看着她的眼睛里有文竹的绿、风铃的金、还有他自己的影子。嘴角弯了。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——茶已经凉了,但没关系。
窗外的风铃又响了。这次不是值班室那串,也不是工作室那串小的,是一阵风吹过,两串风铃一起响了。一远一近,一沉一脆,像两个人一唱一和,在傍晚的天光里聊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话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