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超市的路要经过一片篮球场。小念每周去两次,周三买鸡蛋,周六买牛奶,这条路走了几十遍,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松了、哪盏路灯不亮。篮球场在右手边,用铁网围着,平时打球的人不多,偶尔有几个学生在里头投篮,球砸在地上的“咚、咚”声隔着铁网传出来,像闷雷。
今天人倒不少,七八个男生分成两拨打半场,球鞋摩擦水泥地的声音尖锐刺耳,混着叫喊声和笑声。小念提着购物袋从铁网外面走过,袋子里装着两盒牛奶、一袋面包、几个苹果。她没往球场里看,心里想着回去要改的那幅画——雪地的颜色还不够冷,得再加一层淡紫灰。
“小心!”
声音从球场里传出来,尖锐急促。小念头皮一炸,本能地抬起头,一个棕色的圆形物体正朝她的脸飞过来。速度很快,快到她能看清篮球表面那些凸起的颗粒,快到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来不及躲。她的身体僵住了,腿像被钉在原地,购物袋从手里滑下去,牛奶盒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篮球在离她的脸不到一米的地方突然拐弯了。
那方向拐得不自然。不是擦边,不是打偏,而是在空中硬生生地折了一个角度,像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斜坡。篮球顺着那个斜坡滑了出去,偏离了原来的轨迹,“砰”的一声砸在旁边那棵法国梧桐的树干上,弹回来,在地上蹦了两下,滚到草丛里不动了。
小念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擂鼓。她看着那个停下来的篮球,看着旁边那棵树,树皮被篮球砸掉了一小块,露出底下淡黄色的木质。她慢慢弯下腰,把购物袋捡起来,牛奶盒的角瘪了一块,但没破。
几个穿球衣的学生从球场里跑出来,脸上带着慌张的表情。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男生,额头上全是汗,球衣湿了一大片,喘着气跑到小念面前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!你没事吧?”他的声音又急又窘,眼眶都有点红了,“我没控制好力道,球飞出去了……你有没有被砸到?”
小念摇了摇头。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:“没事。没砸到。”
“真的没事?要不要去校医院看一下?或者你留个电话,有什么问题你联系我——”男生还想说什么,旁边的队友拉了他一下,指了指草丛里的篮球。他们去捡球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念,确认她真的没事才跑回球场。
小念站在原地,看着那几个跑远的背影,又看了看那棵树,最后目光落在篮球刚才拐弯的位置。那个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,空气是透明的,冬天的阳光照在水泥地上,白晃晃的,连一粒灰尘都看不到。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——她看不到,但知道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购物袋换到左手,转身走了。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,但不算急。
工作室的门推开的时候,王乐正坐在那把老椅子上看书。阳光从巴掌大的玻璃照进来,落在他膝盖上摊开的书页上,他翻了一页,没有抬头。
小念把购物袋放在桌上,把牛奶和面包拿出来放进柜子里,苹果洗了放在果盘里。动作比平时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她擦干了手,转过身,靠在灶台边上,看着王乐。
“刚才是你?”
王乐翻过一页书,抬起头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小念看着他那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,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,但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出的声音有点变调,像弦乐器的弦拧得太紧。“谢谢。”她说,两个字,声音不大。
王乐把书合上,放在膝盖上。阳光落在他的手上,那双手粗糙、骨节分明、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。他看了小念一眼,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手里攥着的那条擦过手的纸巾,又扫回她的脸。
“不客气。”
小念把纸巾扔进垃圾桶,走到他旁边,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。她侧着身,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那种后怕退去之后涌上来的、温热的东西。
“你反应真快。”她说,“那个篮球飞过来的时候,我根本来不及反应。”
王乐把书放到茶几上,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。他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白的,平的,干净的,但他看着像是在看一幅画。
“我一直在看着你。”
小念的手指在沙发背上敲了一下,声音不大,但很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敲过的那块地方,布面的沙发被她的指尖按出一个小小的凹陷。凹陷慢慢弹起来,恢复了原状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?”她问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“你出门的时候。”
“每天?”
“每天。”
小念把脸别过去,朝着窗户的方向。巴掌大的玻璃外面天很蓝,冬天的天空总是这样,蓝得干净,干净到让人想多看几眼。她看了好几秒,把脸转回来,正对着王乐。
“你就不嫌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隐身不费愿力吗?”
“一点点。”
“你不是说要省着用?”
王乐看了她一眼。小念的眼神里没有责备,是那种“你嘴上说省着用,实际上一点都不省”的无奈。他想了想,说了四个字。
“够用的。”
小念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沉默了两秒,她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笑得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,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,涟漪慢慢扩大,碰到岸边又弹回来,来回荡了好几圈才平静。
“王乐。”
“以后你不用每天都跟着。我就是去个超市,又不是去打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跟着?”
小念没有再劝。她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那盆文竹转了一个方向。文竹的新芽又长出了一截,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里微微发亮,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。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叶片,软的,凉的,像碰触一个刚睡醒的婴儿的皮肤。
“那个篮球到底是怎么拐弯的?”她问,没回头。
王乐站起来,走到她旁边。他也看着那盆文竹,目光落在那几片新芽上。
“愿力造了一个斜坡。空气看不见,但篮球撞上去就会偏。”
“斜坡?”
小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,脑袋里在想象那个画面。一个看不见的空气斜坡,篮球撞上去,顺着斜坡滑走了,砸在树上。她想象着那个篮球在空中突然拐弯的样子,嘴角弯了。
“你以前练过?”
“没。本能。”
小念的手从文竹的叶片上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她的手背碰到了王乐的手背,碰了一下就分开了,像两根树枝被风吹到一起又被风吹开。她没有再碰,但她的手没有移开,就那么垂着,离他的手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。
“王乐。”
“那颗篮球要是真的砸到我,会怎样?”
王乐沉默了两秒。
“不会的。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
小念转过头看着他。王乐没有看她,看着窗外的天空,冬天的天空蓝得很淡,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蓝布。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硬,轮廓像刀刻出来的,但嘴唇抿着的那条线是软的,像一条被压弯了的直线。
“你对我太好了。”小念说。
王乐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,落在她脸上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装着一整个冬天的阳光,和一小片浅蓝色的天空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小念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。
“我说——苹果挺甜的。你要不要?”
王乐走过来,接过她手里的苹果,咬了一口。
“甜。”他说。
小念看了一眼他咬过的地方,又看了一眼他的脸,笑了。她把苹果拿回来,继续吃。两个人一个站着,一个坐着,中间隔着半个苹果的距离。阳光从巴掌大的玻璃照进来,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,亮亮的,像一小片被踩碎的镜子。
苹果吃完了,核扔进垃圾桶。小念洗了手,坐到画架前面,拿起画笔。她在调色盘上挤了几种颜色——钴蓝、钛白、群青、一点点的紫灰。她开始调那种冬天傍晚天空的颜色。蓝里面加一点点紫,再加一点点白,调出来的颜色看着不像颜色,像温度。冷的那种温度。
王乐在她身后坐下来,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,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。
窗外,风铃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