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用期的最后一个月,小念已经完成了九个案例。九个怨灵,九个故事,九次用画笔让怨气消散。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,但每看到一个灵体从黑色变成白色、从扭曲变成舒展、从嘶吼变成哭泣,她的眼眶还是会红。老张说这是毛病,做这一行不能太心软。小念说心软不是毛病,麻木才是。
第十个案例来得比前九个都重。
特使出现在工作室的时候,小念正在给文竹浇水。淡紫色的外套,低马尾,表情比平时更冷,冷到小念觉得她下一秒就要说“你试用期没过”。但她说的不是这个。
“最后一个案例。SS级怨灵,困在老城区废弃工厂二十年。怨气极重,等级评估为SS。三个阴间调解员尝试过,都没能化解,两个还受了伤。”
小念放下水壶,手指上还沾着水珠。她看着特使那双淡色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同情,没有鼓励,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陈述,像是在说“这是任务,你可以拒绝”。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你前九个案例的化解方式都是独特的。不是压制,不是驱散,是用共情。这个怨灵,压制没有用,只能化解。而你——”特使顿了顿,“你有那个能力。”
小念深吸了一口气。她转过头,看了一眼王乐。王乐站在窗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,表情看不出来是什么,但他的手指在兜里动了一下,像攥住了什么又松开。
“我去。”小念说。
老工厂在城北废弃工业区,红砖厂房,屋顶塌了一半,墙上爬满了枯藤。冬天的风从破窗户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哭。小念一个人站在厂房门口,手里握着护身符,画板背在身后。特使站在远处,没有跟进来。
王乐也想来。特使没说不行,但他看了一眼小念,小念冲他摇了摇头。“让我自己试试。”她说。他停住了脚步,站在厂房外面那棵枯死的梧桐树下,从兜里掏出烟,没点,就那么夹在指间。
厂房里面的光线很暗。阳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来,一道一道的,像栅栏。空气里有股铁锈和腐烂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,还有另一种味道,更浓、更沉——是怨气。冷的那种冷,不是温度低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寒。
小念走了三步,停下了。
前面的黑暗中,有一团东西在动。不是之前那些恶鬼那种翻涌的黑色雾气,这个怨灵的形态更凝实,像一块烧焦了的铁,表面有暗红色的裂纹,那些裂纹在一明一灭地闪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。它比小念高出一倍,形状像人又不完全像,手臂太长了,垂到膝盖,手指像枯树枝。没有脸,脸部是一团混沌的黑暗,只有两个深红色的光点,像两只烧红了的铁钉。
小念的手心在出汗。心跳很快,快到她觉得胸口要被撞破了。但她没有退。她把画板架好,铺开画纸,拿出画笔。
怨灵动了。
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,那声音不是从嗓子眼里出来的,是从整个身体里、从那些暗红色的裂纹里挤出来的。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,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混着低沉的咆哮,震得厂房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它朝小念冲了过来,速度比之前任何一个怨灵都快,快到她只来得及把护身符举到胸前。
金光炸开。屏障撑起来的瞬间,怨灵撞上来了。轰的一声巨响,小念被震得后退了两步,画架倒了,画纸飘在地上。护身符的光暗了一截,但没灭。怨灵被弹了回去,撞在一根水泥柱上,柱子上的灰扑簌簌地掉了一地。它晃了晃,又站稳了,那双红色的光点盯着小念,盯着她手里的护身符。
小念没有跑。她蹲下来,把画纸捡起来,重新铺好,把画架扶正。笔从笔筒里掉出来两支,她捡起来,手在抖,但她没有停。
她开始画。不是画眼前这个狰狞的、扭曲的、像烧焦的铁块一样的东西,而是画他在变成这样之前的样子。特使给她的资料里有一张老照片——二十年前,这个工厂还在生产的时候,一个年轻工人站在机器前面,脸上带着笑。他叫老赵,焊工,手艺好,人也好。工厂出事那天,他是最后一个撤的,帮着往外推了十几个人。屋顶塌下来的时候,他被压在了下面。救援队挖了三天才挖到他,已经来不及了。
他的家人来工厂门口等过很多次。老母亲拄着拐杖,在废墟外面站了一整天,最后被邻居搀回去的。妻子抱着孩子在门口哭了三天,嗓子哭哑了,再也哭不出声。后来工厂废弃了,没人来了。他的怨气就是那时候开始积聚的——不是因为死了,是因为死后,没有人记得他了。
小念画得很慢。她用炭笔勾勒出那个年轻工人的轮廓,厚实的肩膀,粗壮的胳膊,手很大,指节粗壮,是常年在高温下工作的手。脸上的线条要柔和一些,额头上有一道疤,是小时候摔的,不是工伤。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她一笔一笔地画,把他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拉出来。
怨灵又冲了一次。护身符的光又亮了一次,这次暗得更厉害了,金光薄得像一层纱。小念没有再抬头,手下的笔没有停。画纸上,那个年轻工人的脸越来越清晰——浓眉,宽鼻,厚嘴唇,额头上那道疤弯弯的像一条小河。
她画完了。
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,她听到了声音。不是嘶吼,不是咆哮,是一种很低很低的、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。她抬起头。怨灵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,没有冲。那双暗红色的光点在颤抖,那些裂纹里的红光在变暗,不是灭,是在变——从刺眼的红变成了温吞的橙,从橙变成了黄,从黄变成了淡淡的金。那团混沌的黑暗在褪去,像水退了之后露出底下的石头。石头慢慢显出了形状,是人形。手臂缩回去了,肩膀变宽了,头部有了轮廓,有了五官。
是一张脸。跟小念画的那张脸一模一样。浓眉,宽鼻,厚嘴唇,额头上一道弯弯的疤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,浑浊的,像蒙了一层雾。那层雾下面有水光在闪。
小念站起来,把画纸从画架上取下来,举到怨灵面前。画上的年轻工人笑着,眼睛里有光,嘴角微微上翘。怨灵看着那幅画,看着画上那个笑着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“老赵。”小念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厂房里听得很清楚,“你生前是个好人。你的家人一直在等你。你妈等了你十年,她走的时候,嘴里念的还是你的名字。”
怨灵的嘴唇在动。没有声音,但口型像是在说“妈”。他的眼睛里的水光终于溢出来了,眼泪从那张灰白色的脸上淌下来,流过额头上那道疤,流过颧骨,滴在地上。没有声音,但小念听到了。她听到的不是声音,是一种东西碎裂的声响——怨气碎了,像一面墙被推倒了,阳光从缺口照进来,照在废墟上,照在那些破碎的砖块和灰尘上,照在蹲了二十年黑暗中的那个人身上。
那团金色的光越来越亮,不是护身符的金,是一种更柔和的、像日出一样的金。怨灵的身体开始变淡,从脚开始,到腿,到腰,到胸口,到肩膀。他的脸上最后的表情是笑的,嘴角弯着,跟画上一模一样。
他消失了。化作光点,从破屋顶的缝隙飘出去,飘进了冬天的夜空。
厂房安静了。空气中的铁锈味和腐木味散了,剩下的是灰尘的味道和远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鞭炮声。不知道谁家在放炮,也许是过年还早,也许只是某个孩子在玩。小念站在原地,画纸还举在手里,手在抖,但举得很稳。
她听到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两个人的。
特使从厂房门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暗红色的文件夹,翻开,上面写着小念的名字和那十个案例的编号。她往最后一个编号后面打了一个勾,把文件夹合上。
“小念,你通过了。正式任命你为阴间编外调解员。”
那个拥抱有点重,重到小念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。他的手环着她的肩膀,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,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。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耳朵,咚、咚、咚,比以前快了很多。不是那种稳当的老钟声了,是着急的、后怕的、松了一口气又没完全松的、乱了节拍的钟声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闷闷的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小念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,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烟味和洗衣粉的味道。她闭上眼睛,手里还攥着那幅画,画纸被她的指节攥出了褶皱,老赵的笑容皱了一下,但还在笑。
她睁开眼,看着厂房外面那一小片天空。冬天的夜空,星星亮着,有一颗特别亮,像在眨眼睛。她不知道那颗是不是老赵,但她愿意相信是的。
特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。暗红色的文件夹留在了画架旁边,翻开的那页上,最后一个编号后面的勾写得端端正正,墨迹还没干。
小念从王乐怀里抬起头,把画纸卷好,塞进画筒里。她弯腰把画架收起来,把笔捡回笔筒,把护身符塞回口袋。护身符是凉的,刚才连续挡了两次攻击,愿力应该损耗了不少,但铜片的温度正在慢慢回来,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在缓缓苏醒。
王乐没有帮忙收拾。他站在旁边,双手插回兜里,看着小念把画架背到肩上、画筒挎在腰间。她转过身看着他,笑了笑。那个笑容有点疲惫,但很真,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冲过终点线之后的那种笑——喘着气,腿发软,但心里是满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回去煮面。我饿了。”
“你煮。”
“今天你煮。我转正了。”
“转正跟煮面有什么关系?”
“转正的人不用煮面。”
王乐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转身往厂房门口走,走了两步停下来等小念跟上来。小念跟上去,跟他并排走出了那扇生锈的铁门。冬夜的冷风扑在脸上,她缩了缩脖子,把画筒往肩上又扛了扛。
厂房的废墟在身后慢慢变小,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消失在夜色里。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,跟着他们走了一路,过了两条街,拐了一个弯,就不见了。也许是云遮住了,也许是它只是顺路。
小念没再抬头看。她知道有些星星不用一直挂在头顶上,它们在心里亮过就够了。而会一直在头顶上亮着的那颗,现在正走在她旁边,步子不快不慢,踩在柏油路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在跟她说——我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