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工作室到小区,走路大概十五分钟。前十分钟是热闹的街道,有路灯,有商铺,有人来人往。最后五分钟要穿过一条小巷,巷子不长,两百米,但两边都是老小区的围墙,墙上爬着枯藤,路灯隔得很远,光线昏暗。小念走过这条路无数次,白天走晚上也走,从来没觉得害怕。今天晚上不一样。
她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。画一幅新画的线稿入了迷,忘了时间,等反应过来手机屏幕上已经显示十点四十五。她匆匆收拾了东西,背上画筒,拉好外套拉链出了门。街上的行人很少,偶尔有一辆车开过,车灯在路面上扫出一道亮光又消失了。她走到巷口的时候,余光扫到身后大约五十米处有一个人影。
她没有在意。这条路人少,但也不是只有她一个。她拐进了巷子,走了几步,听到身后的脚步声。不是巧合,那个人的节奏跟她一样——她走快,脚步声也快;她走慢,脚步声也慢。她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没有回头,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在小跑了。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近到她能听到那个人的喘息声。
小念的手心里全是汗。她攥紧了画筒的背带,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新闻里那些夜里走失的女孩,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。她不敢想,但脑子不受控制。
就在这时候,她听到了一声尖叫。
不是她的。是身后那个人的。
她站在那里,喘着气,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冷风灌进嘴里,嗓子干得发疼。她的腿在发抖,不是冷,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那种虚脱。
空气里多了一股烟味。淡淡的,从她身后的方向飘过来。
小念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他在。她的手慢慢从画筒背带上松开,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地张开,指甲在掌心里留下了几道月牙形的印子。
“他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看到了一些东西。不该他看到的。”
小念没有再问。她转过身,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。这次她没有跑,因为知道身后有人在。不是那个跟踪的人,是另一个人,一个永远不会伤害她的人。
到了家,她打开门,开了灯,锁好门,反锁了两道。书包放在玄关,画筒靠在墙边,拖鞋穿上,走到客厅坐下,拿起手机拨了110。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稳了,把情况说了一遍——晚上被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跟踪,在小巷里,对方逃跑了,她没受伤。接线员让她在原地等,说附近巡逻的警车马上到。
十分钟后,门铃响了。小念从猫眼里看了一眼,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察,一男一女。她开了门,女警察安慰了她几句,男警察在笔记本上做记录。问了她跟踪者的体貌特征——身高大概一米七五,穿深色外套,戴黑色鸭舌帽,没看清脸。问她有没有受伤,有没有财物损失,认识不认识那个人。小念一一回答了。
她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客厅的灯光从她身后照出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。
“有人帮了我。我路过巷子的时候,那个人突然就跑了,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”她没有提王乐,只是说“有人”。警察对视了一眼,在笔记本上记下了“可能有好心路人相助”。
警察走后,小念关上门,上了锁。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王乐从书房走出来。他刚才一直在那里,没有隐身,只是没有出来。他走到小念面前,停下来,看着她。小念的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她的嘴唇在抖,使劲咬着下唇,把那股抖压下去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王乐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今天睁得很大,露出底下黑亮的瞳孔。瞳孔里有她的倒影,还有没来得及收起的、残存的愤怒。
“以后晚上出门叫我陪。”
小念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弯得很慢,像是嘴角本身有一千斤重,要很用力才能抬起来。但最后还是弯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王乐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在她头顶上按了一下,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,像是在强调“这是认真的”。小念被他按得低了一下头,抬起头的时候,发圈松了,马尾歪到了一边。
她没有扶正,就那么歪着,走到厨房,倒了两杯水,一杯给自己,一杯递给王乐。王乐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
“你刚才让他看到了什么?”小念双手捧着杯子,靠灶台边站着。杯子的热气扑在脸上,把她的睫毛打湿了一小片。
王乐想了想:“一个黑影。很大。站在他面前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够了。心虚的人,看到什么都会怕。”小念看着他那一脸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”的表情,笑了一下。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,嘴角咧开了。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,放到洗碗池里,转过身面对着他。
“你以前用这招对付过别人吗?”
“用过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坏人。”
小念没有再问。她走到客厅,把窗帘拉上,把沙发的靠垫摆好,把茶几上的书摞整齐。做着这些事的时候,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,但不是害怕了,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生理残留。王乐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活,没有帮忙。
过了好一会儿,小念忙完了,走过来坐到沙发上,跟他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。她靠进沙发里,把头仰在靠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白的,平的,干净的。但她看着像是在看一幅很好看的画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,那个人会不会再来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今晚看到的东西,会跟他一辈子。他不敢再走那条路了。”王乐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小念转过头看着他。灯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额头上那道疤照得很清楚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,但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节泛白,还没有完全松开。
她伸出手,放在他的手上。
“松开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王乐低头看了一眼,手指慢慢伸直了。
窗外的风大了,吹得窗框嗡嗡响。风铃应该也在响,但隔着玻璃听不太清,只有隐隐约约的叮当声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“没事了”。小念靠过去,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,心跳也稳了。
以后晚上出门,她不会一个人走了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有人说过,叫他陪。他会陪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