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的瓦片是旧的，踩上去会响。王乐坐在屋脊上，两条腿垂在瓦檐外面，冬夜的冷风把他夹克的领子吹得翻来翻去。他没有伸手去按，就那么让它翻着。他看着远处的县城，万家灯火，星星点点，像一面打碎了的镜子铺在地上。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，那些灯光没有温度，只是亮着。
他在想事情。想最近发生的那些事——帮李阿姨找猫，猫卡在通风管道里，他找到了位置。篮球朝她飞过来，他造了一个空气斜坡。还有上次那个跟踪狂，他让那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不大，但叠在一起，像一块一块的砖头，垒成了一面墙。
我是不是干预太多了？
他不是一个爱想多的人。以前的他很简单，今天的事今天办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，想了也没用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越过了一条线，那条线是灵体和活人之间的、应该守住的边界。帮他养猫、挡篮球、赶走跟踪狂——这些事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做不到，只有他能。但问题是，他应该做吗？做了之后，她会变成什么样？会依赖他吗？会失去自己处理问题的能力吗？
瓦片响了一下，不是风，是脚步声。
王乐没有回头，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。脚步声在瓦片上走得不太稳，踩了两下，滑了一下，又踩实了。她不太会爬屋顶，但她上来了。
小念在他旁边坐下来。动作有点笨拙，手撑在瓦片上，身子歪了一下才坐稳。她的外套是那件藏蓝色的大衣，没系扣子，风一吹就鼓起来，像个蓝色的气球。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，几缕碎发糊在脸上，她伸手拨开，别到耳后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？”王乐问。他的目光还落在远处县城的灯火上。
“你不在值班室，不在工作室，不在家。总共就这几个地方。”小念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，缩了缩脖子。“冷。”她说。
王乐看了她一眼，把夹克脱下来递过去。小念没有接，往他那边挪了挪，肩膀挨着肩膀。“这样就不冷了。”王乐没有动，夹克搭在自己膝盖上，没有收回去。
两个人并排坐在屋脊上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小念侧过头看着他。灯光从远处照过来，落在他的侧脸上，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——额头那道疤，眼角的皱纹，下巴上青色的胡茬。
王乐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怕我太宠你了。”他说。
王乐把夹克从膝盖上拿起来，披在她肩上。夹克很大，披上去像一件斗篷，把她整个人裹住了。夹克上有他的体温和烟味，暖的。
“你是我的恋人。恋人宠我，不是越界。”
王乐看着远处的灯火。有一盏灯灭了，大概是哪家人关灯睡觉了。
“可是我是灵体。”
“灵体也是恋人。你不帮我，谁帮我？”
王乐看着她。她的脸上没有犹豫，没有纠结，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些复杂的表情。她很笃定，像一块石头。
“你总是有道理。”王乐说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，是那种被说服了又不肯承认的笑。
小念把夹克往身上裹了裹，整个人缩在里面，只露出一张脸。脸被风吹得发红，鼻尖红红的，像刚哭过，但没有哭。
“以后该帮还是要帮。”她说，“但别让我依赖你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看着她被夹克裹住的身体，看着她发红的鼻尖，看着她在夜风里微微眯起的眼睛。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，在她头顶上按了一下，力道很轻，跟以前不一样。
“好。”
瓦片在屋顶上排得整整齐齐的，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苔藓，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远处县城的方向传来一阵火车汽笛声，拖得很长，呜呜的，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。那声音在冬夜的冷空气里传得很远，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寄过来的一声问候。
小念打了个哈欠，把头靠在王乐的肩膀上。他的肩膀很硬，骨头硌人，但靠着踏实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，那些你帮过的人——李阿姨、打球的学生、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人——他们会不会觉得世界上有奇迹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
“会。但他们不会说出来。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小念笑了一下，把脸埋进夹克的领子里。夹克领子竖起来，挡住了从脖子后面吹过来的冷风。她的声音从领子里传出来，闷闷的。
“那你就是他们的奇迹。”
王乐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远处的天空，星星很多，密密麻麻的，有些亮有些暗，有些在眨有些不动。夜风小了，那串声音也远了。他偏过头，看了一眼靠在他肩膀上的小念。她已经闭上了眼睛，呼吸很轻很匀，嘴角微微上翘。
屋顶上很安静。他抬起头，看着那些星星。
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。县城在慢慢睡去。这排瓦片上坐着两个人，一个醒着，一个睡着了。醒着的那个人没有动，怕吵醒睡着的那个人。睡着的那个人在梦里笑了一下，不知道梦到了什么。
也许是星星。也许是奇迹。也许只是明天早上的那碗粥，煮得不咸不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