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，小念放下画笔，洗干净手，端着那杯温热的蜂蜜水走进卧室。窗帘拉上，台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，暖黄色的光只够照亮床头柜那一小块地方。她靠在床头上，把被子拉到腰际，拿起手机，打开那个图标是灰色石碑的APP——冥界通讯。界面很简陋，没有表情包，没有图片，只有黑白两色的文字和语音输入框。小念按下录音键，红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。
“今天画了一整天，脖子酸死了。客户又改需求，这次要加三只小动物，说小朋友喜欢。我加了，一只兔子一只松鼠一只刺猬，刺猬画了好久，壳上的刺一根一根画的，画完眼睛都花了。但效果还行，客户看了说满意。”她顿了一下，声音放轻了一些，“今天中午吃的是你做的炒饭，放了火腿丁和玉米粒，很好吃。你什么时候学的炒饭？以前不是只会煮面吗？”
消息发送出去，波形停了。过了不到半分钟，屏幕上出现一行文字，白色的，字体是那种最简单的宋体。“炒饭比面简单。火腿切丁，玉米剥粒，先炒蛋，再炒饭。你上次说想吃。”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，嘴角弯了。她把手机举到嘴边，又按了录音键。
“我说想吃你就做啊？你也不嫌麻烦。对了，今天小婷又约我逛街，我拒绝了，这周太忙了，还有三幅没画完。她说我快变成工作狂了，我说我不是工作狂，我是热爱画画。她说一个意思。”消息发出去之后，她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，温的，蜂蜜沉在杯底没搅匀，最后一口甜得发腻。
回复来了。“你应该去。”三个字加一个句号，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小念看着那三个字，皱了皱眉，又按了录音键。“你是不是想让我去？你不是嫌我逛街买太多衣服吗？上次那件大衣你说‘又买’，语气像在说‘又浪费钱’。别以为我没听出来。”
这次回复慢了几秒，像是在犹豫。“不是。是你需要放松。画了一天，出去走走，比窝在家里强。”小念看着这行字，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，嗒嗒的，像在打什么暗号。她把杯子放回床头柜，整个人缩进被子里，只露出一个脑袋，按下录音键。
“你比我还了解我。”声音轻了，带着一点鼻音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触了一下。录音发出去的时候，波形跳动得很温柔。
回复很快。“我看了你很久。”没有标点，没有语气，就这五个字。小念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，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，黑屏上映出她自己的脸——嘴角弯着，眼睛里有光，台灯的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她按亮了屏幕，按下录音键，声音很轻很轻，轻到像是怕吵醒谁。
“晚安，王乐。”
消息发出去，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关了台灯。黑暗里屏幕又亮了一下，一行白色的字浮现在黑色的背景上。“晚安，小念。”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，屏幕灭了。窗帘没有拉严实，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枕头边上，细细的一条，像一根银色的头发。
她把被子拉到下巴，闭上眼睛。嘴角还弯着。
她想起了第一次用这个APP的时候。那是在知道王乐是灵体之后不久，他说阴间有通讯系统，可以跟阳间的人联系，但只能发文字，不能发图片，不能打电话，连语音都是后来才开通的。小念问他为什么不开通视频，他说“灵体上镜不好看”，她说你放屁，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。后来她才知道，不是不好看，是灵体的影像在阳间设备上会失真，拍出来要么太模糊要么太亮，总之不是他本来的样子。
每天晚上的这十分钟，成了她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。不是画完一幅画的成就感，不是客户说满意的松一口气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——像冬天泡了一杯热茶，捧在手心里，不喝，就那么捧着，让热气扑在脸上。
早上醒来的时候，手机在枕头旁边，屏幕朝下。她翻过来，没有新消息。当然没有，他说了晚安就不会再发了，灵体的作息很规律，不需要睡觉但也不熬夜。小念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坐起来，头发乱得像鸟窝。她打了个哈欠，揉了揉眼睛，看到窗玻璃上又有金色的字了。
“早安。今天降温，多穿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，笑了一下。从被窝里伸出手，对着窗户比了个OK。手缩回去，在被窝里又赖了两分钟。被窝太暖和了，暖和到不想出来。但她还是出来了，因为今天还有三幅画要画。
穿衣服的时候她选了一件厚的高领毛衣，毛茸茸的，领子可以拉到下巴。袜子在抽屉里翻了两双，一双灰色的，一双蓝色的，她拿了灰色的，因为灰色的配今天的鞋子。出门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下，对着空气喊了一声。
“我出门了。”
没有回答。但她知道有人在听。
一整天，她画得很顺。上午画完了那只刺猬身上的最后一排刺，下午把松鼠的尾巴加厚了两层，颜色调了三次才调出那种蓬松的、毛茸茸的感觉。兔子的耳朵改了两版，第一版太短像没长开，第二版太长像兔子精，第三版刚好，竖起来微微向后倾，像是在听什么声音。
傍晚的时候她把三幅画的小样发给了客户，客户回复“不错，等最终稿”。她合上电脑，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窗台上的文竹已经长得很高了，新芽变成了老叶，深绿色的，层层叠叠的，像一片微型的竹林。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些叶子，硬的，不像新芽那样软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，是王乐的消息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？”
回复来了。“好。”一个字。
她看着那个字，笑了一下。窗外的天在慢慢变暗，冬天的白天短，不到五点就开始黑了。她把工作室的灯打开，继续画了一会儿，等到肚子开始叫了才收拾东西回家。
推开门的时候，厨房里飘出番茄和鸡蛋混在一起的香味。王乐站在灶台前面，背对着她，手里拿着锅铲，锅里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。他围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，是她买的，第一次穿的时候他说“不习惯”，她说“穿着穿着就习惯了”，现在他每次做饭都会围上。
小念换了拖鞋，走进厨房，站在他旁边，踮起脚尖看了一眼锅里的面。面条已经煮好了，番茄炒蛋的浇头盖在上面，红黄相间的，看着就让人有食欲。
“闻着不错。”她说。
“吃着也行。”王乐关了火，把面盛到两只碗里，一碗多一碗少，多的那碗推到她面前。小念端起来，吹了吹，吃了一口。不咸，刚好。她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
王乐端起自己那碗，没吃，看着她。
“你晚上还要画？”
“十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十点准时聊。”
王乐没再说话，低头吃面。小念看着他低头的侧脸，看着他那条蓝白格子围裙系在腰上、在身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——是她早上出门前帮他系的，系得不好，一个圈大一个圈小，尾巴也是一长一短。他看着那个蝴蝶结皱了皱眉，但没有拆了重系。
小念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汤，汤是热的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她把碗放下，拿起筷子，又吃了一口面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路灯亮了，橘黄色的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，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。那串风铃安静地垂着，没有风，它不响，但它在那里。
小念看着窗外，喝完了最后一口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