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室里很安静。暖气片里的水流声细细的,像一条很窄的溪流在石头缝里钻。她今天拒绝了小婷的邀约——小婷说去广场看跨年烟花,她说太冷不想出门。其实不是冷,是不想去人多的地方,吵。但一个人待着也有一个人待着的滋味,说不清楚,像嘴里含着一颗没有味道的糖,不甜不酸,就是含着。
窗外的空气冷了一下。不是风,是那种熟悉的、从另一个纬度渗过来的凉意。小念没有抬头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?”
炸开了。
不是县城里那种鞭炮的炸法,是更温柔的、更安静的炸法。金色的光从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开,不是碎片,是线条,细细的、弯弯曲曲的线条,像有人用一支极细的毛笔在夜空中写字。那些线条在空中交织、缠绕、重组,最后变成了四个字——
新年快乐。
每一个字都有一栋房子那么大,横平竖直,笔画清晰,金色的光在笔画边缘微微颤动,像刚从墨池里捞出来的字,还带着湿意。它们挂在夜空里,没有马上消失,而是像被钉在了天上一样,稳稳地亮着。
小念站了起来。速写本从膝盖上滑下去,掉在地上,她没捡。她站在窗边,仰着头,看着夜空里那四个金色的字,看着它们一笔一画地在黑暗中发光。那些字的笔画边缘,光在慢慢晕开,像墨洇进了宣纸里,字迹变得模糊了,边缘融进了夜色里,但光还在,还在,还在。
她的眼眶热了。
“这是你做的?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不是冷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之后的、控制不住的抖。
没有回答。但她知道他在。那四个字的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照成了淡淡的金色。她的眼睛里有字的倒影,“新”“年”“快”“乐”,四个字,四个光斑,在她的瞳孔里一明一灭。
小念没有回头,她怕一回头那四个字就消失了。但她知道不会的,他做的不会那么容易消失。她的手在窗台上摸了一下,摸到了手机,屏幕亮着,小婷又发了好几条消息。她没有看,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窗台上。
“喜欢。”
夜空中那四个字开始变淡了,不是一下子灭的,是像蜡烛燃到了最后,火光缩成一个小小的点,抖了抖,灭了。第一个灭的是“快”字的那一撇,接着是“乐”字的最后一笔,“新”字和“年”字多撑了几秒,但最后也暗了。它们不是消失,是融进了夜空里,像糖溶进了水,看不见了,但甜还在。
小念转过身。王乐站在工作室的门口,没有隐身,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双手插在兜里,肩膀微微耸着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那四个字残留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,亮亮的,像两颗快要灭掉却还在努力亮着的星星。
“你花了多少愿力?”小念问。她从窗台上跳下来,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地板凉,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,但她没有弯腰穿拖鞋,直接朝他走过去。
王乐看着她赤脚走过来,皱了皱眉。
“不多。”
“骗人。”小念走到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两个人的距离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毛衣领口那根没剪掉的线头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烟味和冬天冷空气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王乐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倒影,还有夜空中那四个字残留的光。
“一点。”他说。
“一点是多少?”
“够用。”
小念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、打死也不说实话的表情,喉头动了一下。她伸出手,拉住他的袖子。这次不是捏着,是整只手攥着,攥着他的袖口,把他的毛衣都攥皱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王乐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。手背上还有颜料没洗干净,群青色,嵌在指甲缝里。骨节分明,手指不长,但攥得很紧。
“不客气。”
窗外的天空又暗了几分。远处还有烟花在放,稀稀拉拉的,像是一个人在告别。没有那四个字亮的久,也没有那四个字好看。小念松开他的袖子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冷风钻进来,带着硝烟的味道和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净、冷冽的气息。她探出头去,看着夜空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——希望王乐永远在。
王乐听到了。不是听,是感觉到了,从空气里、从光里、从她闭着眼睛微微仰着脸的姿态里。他没有走到她身边,站在原地,双手还插在兜里,但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里。
“我会的。”
小念睁开眼睛,没有回头。她趴在窗台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看着夜空。夜空里有几颗星星在闪,不太亮但顽强,像是知道有人在看它们所以拼命地亮着。她看了一会儿,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不大,但很踏实,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家门口的灯。
她转过身,走回来,在王乐面前站定。
“新年快乐,王乐。”
王乐看着她在暗红色毛衣里缩着脖子的样子,看着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糊在脸上也不拨一下的样子,看着她嘴角那弯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。
“新年快乐,小念。”
窗台上的手机又亮了,小婷发来一条语音。小念没有马上听,她先把窗户关上了。冷风被挡在外面,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又清晰起来。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速写本,翻到画烟花的那一页,看了看那朵画得不太像的烟花,在上面加了一行字。
“新年夜,王乐送了我一场烟花。金色的。”
她把速写本合上,抱在怀里。抬起头,王乐还站在原地看着她,灯没开,只有窗外的路灯光和远处残存的烟火余光,把工作室照得半明半暗,她的眼睛在这种光线里显得特别亮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。
小念走到茶几前,拿起那个白瓷杯,倒了两杯水,一杯端给王乐,一杯自己捧着。王乐接过杯子,没喝,捧着暖手。小念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,两个人肩并着肩,谁都没说话。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,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,还有十三分钟就到新年了。
“王乐。”
“明年,你还给我放烟花吗?”
王乐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但他在看。
“放。”
“每年都放?”
“每年。”
小念把杯子里的水喝完,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靠过去,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。毛衣的毛蹭着她的脸,痒痒的。她闭上眼睛,嘴角还弯着。窗外的夜空偶尔亮一下,是远处有人在放最后一波烟花。快零点了,人们都在倒数。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。
三、二、一。
欢呼声从远方涌来,像潮水一样。
新年到了。
小念没有动,王乐也没有动。两个人就那么在沙发上坐着,一个靠着另一个,窗外是满城的烟火和欢呼,窗内是暖气片里的流水声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