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版社的编辑发来消息的时候,小念正蹲在工作室的地上,用刮刀铲调色盘上干掉的颜料。手机震了三下,她以为是小婷,没理。第四下的时候瞥了一眼,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:“小念老师,《守护天使》第一部销量破十万了!恭喜你!第二部有想法了吗?”她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十万,不是个很大的数字,但对一个新人插画师来说,这个数字意味着很多——意味着那些画被很多人看到了,意味着那些故事被很多人记住了,意味着那个半透明的灵体在许多个夜晚出现在许多孩子的床头。她放下刮刀,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,打了一行字又删掉,删掉又打。最后回了一个“有”。对面秒回了三个感叹号。
小念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天空有点灰,冬天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床太厚的棉被盖住了整个城市。她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云,脑子里开始有画面在往外冒,挡都挡不住,像水龙头拧开了就关不上。
第一部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。穿着校服,扎着马尾,在画室里画画。她的画板上永远有一个半透明的、模糊的人影。同学们问她画的是谁,她说“守护天使”,大家都笑,说世界上没有天使。她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她不需要别人相信,她自己知道就够了。长大后的女孩很少再遇到危险,灵体不用再帮她挡篮球、赶走坏人、照亮夜路。他还在,但不再干预,只是看着。看着她笑,看着她哭,看着她为了画一幅画熬夜到凌晨,看着她把画一幅一幅地挂上墙,看着她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大人。但他没有变成别的样子。他还是半透明的,还是模糊的,还是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被看到。
她已经习惯了。习惯了早上窗户上会出现金色的“早安”,习惯了冷的时候空气里会多出一件披在肩上的外套的触感,习惯了害怕的时候心里会涌上一股莫名的踏实。她知道他在。这就够了。
小念想到这里的时候,嘴角已经弯了。她回到桌前,翻开速写本,铅笔在纸上刷刷刷地动起来。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画架前面,画板上画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影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光正好落在那幅画上,把人影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,好像下一秒就要从画布里走出来。她画得太投入了,没注意到王乐什么时候来的。他站在她身后,手里端着一杯茶,低头看着速写本上那个正在成形的画面,看了很久。
“第二部讲什么?”他问。
小念的笔顿了一下,没有抬头。她看着纸上那个正在画画的女孩,看着女孩画板上的灵体,嘴角弯了。
“讲长大后的女孩和守护天使相爱了。”
王乐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。茶水从杯口溢了一点出来,沿着杯壁往下流,他没有擦。他看着小念低下去的头顶,看着她耳后那缕没扎进马尾的碎发,看着她握着铅笔的手指上那些花花绿绿的颜料痕迹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听起来像我们的故事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,带着一种被理解了之后特有的温度。不高不烫,刚好能让人暖起来。
“就是我们的故事。”
王乐看着那行字。他把杯子放在桌上,杯底碰到桌面发出“咔”的一声,不重,但很稳。他在小念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把腰弯下来,目光与她平齐。
“你会成为很棒的插画师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强调的事。
小念从速写本上抬起头,歪着头看了他一眼。她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搭在肚子上,下巴微微抬起。
“已经是了。”
窗外的天灰着,但工作室里的灯是亮着的。
小念从桌上拿起手机,给编辑发了一条消息:“第二部,有名字了。《守护天使·长大》。”
编辑秒回了三个烟花表情。
小念把手机放回去,重新拿起铅笔,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。铅笔尖碰到纸面的瞬间,线条又开始往外跑了——一个女孩站在窗前,窗外是一片金色的烟花,烟花在夜空中组成了四个字——“新年快乐”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身后有一道淡淡的、半透明的影子。
小念画完最后一笔,把速写本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阳光从窗户透进来,透过纸页,把那些线条照得透亮。
王乐端起了那杯溢过水的茶,喝了一口。凉了,但没关系。
“第二部会有烟花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
“金色的?”
窗台上的文竹又冒出了一棵新芽,嫩绿色的,从土里探出头来,像一个刚睡醒的婴儿睁开了眼睛。不知道是谁把那盆文竹照顾得这么好,也许是浇水的人,也许只是它自己想活了,就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