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间的调解室设在城隍庙后院的一间偏殿里。说是调解室,其实就是一间空屋子,墙上挂着“和为贵”的匾额,字是王乐写的,他说这是老周生前的口头禅。小念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,觉得阴间的调解应该跟阳间差不多——两个人坐下来,说说各自的委屈,互相道个歉,事情就解决了。后来她发现自己太天真了。
今天的调解对象是一对老夫妻。丈夫姓陈,穿着灰色的旧中山装,头发花白,背微微佝偻着;妻子姓林,穿着碎花棉袄,头发盘在脑后,插着一根银簪子。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,但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,谁也不看谁。陈大爷的嘴抿成一条线,林奶奶的脸色铁青,整个房间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三度,不是灵体的那种冷,是夫妻吵架时特有的那种冷。
小念坐在他们对面,面前摆着画板,手里拿着画笔。她没有马上说话,先看了看两个人的表情,又看了看两个人中间那个空着的距离。床头吵架床尾和,这句老话在阴间不太适用。有些怨气活着的时候没散,死了还在。
“先说,怎么回事?”小念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她看着陈大爷,又看着林奶奶。
陈大爷先开口了。他一开口就像开了闸的水,滔滔不绝,每个字都带着几十年的怨气:“她这个人,从年轻的时候就唠叨。我吃饭她说我吃太快,我睡觉她说我打呼噜,我出门她说我衣服穿少了,我回来她说我鞋子没换。我活了七十六年,她唠叨了我五十年。我死了以为清净了,结果她追到阴间来继续唠叨!”
陈大爷说完,喘了口气。林奶奶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听着格外刺耳:“我唠叨?你倒是说说,我唠叨的那些事,哪一件是没必要的?你吃太快噎住过两次,打呼噜把自己憋醒过三次,冬天出门不穿毛衣感冒过多少次?我要是不唠叨,你能活到七十六?”
“我活到七十六是因为我身体好!”
“你身体好?你高血压是谁给你管的?你糖尿病是谁给你做无糖饭的?”
“那也是你自愿的!”
“我自愿?我嫁给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有这么多毛病!”
小念听着,手里的画笔一直没有动。她见过很多怨灵,有的因为仇恨,有的因为冤屈,有的因为放不下。但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因为“唠叨”而吵了五十年、死后还在继续吵的。她看着陈大爷那张倔强的脸,看着林奶奶那双红红的、但一滴眼泪都没有的眼睛,突然想起了一件事。她想起小柒的日记里写过一句话——“王乐今天又说我画符画得丑,我说他泡茶泡得苦。我们吵了一架,但晚上他还是给我带了花生酥。”
她低下头,开始画画。她没有画他们吵架的样子,没有画他们中间那个隔开一个人的距离,没有画陈大爷紧抿的嘴和林奶奶冷笑的表情。她画的是他们年轻时的样子——陈大爷穿着军绿色的大衣,林奶奶扎着两条辫子,两个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,手牵着手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那是陈大爷说过的地方,他和林奶奶第一次约会的那棵梧桐树,在县城老公园的东门,早就不在了,但在画纸上它还在,树冠很大,枝叶繁茂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两个人身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小念画完最后一笔,把画板转过来,对着陈大爷和林奶奶。
偏殿里安静了。
陈大爷看着那幅画,嘴还张着,但没声音了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看着画上那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男人,看了很久。林奶奶没有说话,但她的嘴唇在抖。她的手抬起来,想碰那幅画,又缩回去了。她看着画上那个扎着辫子的年轻女人,看着那个笑得眼睛都弯了的自己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你们还记得当初为什么在一起吗?”小念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问自己。
沉默了很久。陈大爷的眼眶红了,他把脸别过去,看着墙上那块“和为贵”的匾额,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。他把脸转回来,伸出手,握住了林奶奶的手。那只手干瘦、粗糙、骨节突出,握着林奶奶同样干瘦的手,两个人在长椅上坐着的距离变小了,中间那个拳头宽的缝隙没有了,肩膀挨着肩膀,跟画上一样。
“记得。”陈大爷的声音哑了,像很久没喝过水,“你穿了一件碎花的裙子,头发扎了两条辫子,辫梢上系了两个粉红色的蝴蝶结。我紧张得手心出汗,不敢牵你的手。”
林奶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但她没有擦。她看着陈大爷,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、倔强的脸,嘴唇抖了半天,说了一句话:“你那件军大衣太大了,像是偷来的。我说你穿着像偷来的,你说不是偷的,是你哥退役带回来的。我说你哥比你高,你穿着不合适。你说——将就穿。我说,将就?什么都将就,将来老婆也将就?”她说到这里笑了,哭着笑了,“你说,老婆不能将就。”
陈大爷握紧了林奶奶的手,林奶奶靠在了陈大爷的肩膀上。两个人就那么在长椅上靠着,像回到了五十年前那棵梧桐树下。金色的光从他们身上亮起来,淡淡的,像早晨的太阳照在薄雾上。光点开始从他们身上飘散,一粒一粒的,像蒲公英的种子,从肩膀、从头顶、从握在一起的手指尖,慢慢地、温柔地升起来。
“谢谢你。”林奶奶看着小念,眼睛里有泪光,也有笑。
“谢谢。”陈大爷说,声音还是哑的,但那个哑里没有了怨气,只剩下一辈子没说完的、以后也说不完的话。
小念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些光点消失的方向。她的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她低下头,把那幅画从画板上取下来,看了看画上的两个人——年轻,笑着,手牵着手站在梧桐树下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金粉。
她把画纸卷好,塞进画筒里。站起来,把画架收好,把画笔洗干净,把椅子摆回原位。偏殿恢复了原样,墙上那块“和为贵”的匾额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张并排的长椅。刚才陈大爷和林奶奶坐过的地方,木头上还留着一点余温,正在慢慢散去。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院子里,王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双手插在兜里,看着她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。他没有说话,但小念看到他的嘴角是弯着的。那个弯度不大,但很深,深到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。
小念走过去,站到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王乐说。
小念看着他嘴角那个弯度,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笃定的、不加掩饰的骄傲,嘴角慢慢咧开了。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,蔓到脸颊,蔓到眼角,蔓到整张脸上。
“我也觉得。”
她把画筒从肩上拿下来,靠在树干上,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的。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开始冒新芽了,嫩绿色的,一小点一小点,像谁用笔在灰褐色的树枝上点了一颗一颗的绿。冬天还没过完,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,陈大爷和林奶奶下辈子还会在一起吗?”
王乐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那些光点早就散了,但天空的颜色好像比刚才亮了一些,不知道是不是阳光的关系。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吵了五十年都没散。下辈子也不会散。”
小念看着他一本正经说这话的样子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她转过身,背靠着树干,仰着头看着那些刚冒头的嫩芽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冬天的冷和春天将至的暖混在一起,说不上是什么味道,但好闻。她把画筒重新背到肩上,往院子门口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着王乐。他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从树根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,“回去煮面。今天我煮。”
王乐从树荫下走出来,跟上她的步子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,石板路面上两串脚印,一串深一串浅,深的那个步幅大,浅的那个步幅小,但方向是一样的,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,从院子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,从巷口延伸到街上,从街上延伸到那个小小的、暖和的、有番茄鸡蛋面香味飘出来的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