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星星的那天晚上,小念没有回自己的房间。她躺在工作室的沙发上,身上盖着那条军绿色的毛毯,毛毯边角磨得起毛,蹭在脸上有点扎。窗帘没有拉严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天花板上,弯弯的一条,像谁用银色的笔画了一道弧线。
王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捧着搪瓷缸子,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去续热水。缸子上的蓝色牡丹花在月光下看不清颜色,只剩模糊的轮廓。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,小念看着他。
“王乐。”她轻声喊。
“你说,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永远吗?”
王乐端着缸子的手没有动。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月光看了几秒,把它从窗户的缝隙里一点点挪过来,像一条银色的蛇在慢慢爬。
“有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。”
窗外的风大了一些,吹得窗框嗡嗡响。风铃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,隐隐约约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着没有歌词的歌。小念闭上眼睛,嘴角还弯着。她的手没有松开,王乐的手也没有。两个人就这么握着,在安静的工作室里,在月光和星光交织的夜色里,在冬天的尾巴和春天的额头之间。
“王乐。”
“不管以后发生什么,你都会在吗?”
王乐偏过头,看着她的脸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。她的眼睛半闭着,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鼻梁在脸颊上落了一道淡淡的影子。她睡着了?没有。她在等他的回答。
“会。”王乐说。一个字,声音不大,但很重。重到小念觉得这个字不是从耳朵进去的,是从胸口进去的,咚的一声,像有人在她心脏旁边轻轻捶了一下。那个地方原本空空的,现在被他填满了。她的手握着王乐的手,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。那是他的暗号,意思是——听到了,都在的。
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,落在小念的眼皮上,暖的。她睁开眼,天花板上的月光已经被阳光取代了,亮亮的一条,像金色的丝带。她转过头,王乐不在椅子上。搪瓷缸子还在,杯口朝下扣在桌上,他走之前洗过了。毛毯盖在她身上,从肩膀盖到脚,边角掖得很整齐。
她坐起来,头发乱得像鸟窝。她伸手摸了摸,发圈不见了,大概是睡觉的时候蹭掉了。她在沙发上找了找,在靠垫底下摸到了,重新扎好。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,她打了个哆嗦,没有穿鞋,就那么走到窗前,拉开了窗帘。
阳光涌进来,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等她适应了光线,她看到窗户上有一行金色的字,笔画比平时大了一号,像是怕她看不清。
“早安。粥在锅里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笑了一下。从窗户里探出头去,院子里空荡荡的,老槐树的枝丫上嫩芽又多了一些,比昨天多,比前天更多了。
她转身去了厨房。锅里的粥还温着,白米粥,加了红枣和枸杞,红白相间。旁边碟子里有两个煎蛋,蛋黄是溏心的,用筷子一戳就会流出来。葱花切得碎碎的,撒在蛋上面,绿的白的混在一起,看着就让人有食欲。
她把粥盛到碗里,端到桌上,坐下来。吃了一口,不咸不淡,刚好。她把那个溏心蛋戳破了,蛋黄流出来,浸在粥里,把白色的粥染成了淡黄色。
王乐从门外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包桂花糕。他已经不是灵体的样子了—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,夹克的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,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红,像一个刚刚从外面回来的、活生生的、会冷会热会笑会皱眉的普通人。
“你去哪了?”小念嘴里含着粥,声音含混。
“买苹果。”
“不是昨天才买的?”
“吃完了。”
王乐想了想。城隍庙后面那面老墙,你上次说还没画完。小念愣了一下,她以为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他不会记住。那是上星期的事了,画了一半搁在那里。她看着王乐,王乐已经转身去拿画架了,动作很快,像是不想让她说“谢谢”。
小念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。她拿起画筒背到肩上,在门口换了鞋,等他出来。两个人走出了巷口,天很蓝,冬天的天空总是这样,蓝得干净,干净到让人觉得心也跟着变空了。不是空荡荡的空,是空灵的那种空,像一间刚打扫完的房间,什么都还没放,但什么东西都可以放进去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,春天的老墙跟冬天的老墙,画起来有什么不一样?”
王乐想了想,走快了一步,跟她并排。
“冬天的墙是硬的。春天的墙是软的。”小念转过头看着他,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是在开玩笑。她看了两秒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你真是哲学家。”
“我是灵体。”
“灵体哲学家。”
王乐没有再反驳,嘴角弯了一下。阳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高一矮,挨在一起。影子不说话,但看得出来,它们是认识的。
老城区的巷子很深,两边是青砖墙,墙根长着青苔,冬天的青苔是灰绿色的,到了春天会变绿,变嫩,变亮。小念一边走一边看那些青苔,脑子里已经在调色了——灰绿加一点土黄,再加一点白,调出来的颜色要像冬天刚过完、春天还没全来的那种感觉。不是生的,是快要生的。像一个人在梦里翻了个身,还没醒,但已经在动了。
她越想越兴奋,步子越走越快,几乎是在小跑了。王乐在后面跟着,步子不急不慢,但他跟上了,从来没有落下过。巷口到了,拐个弯就是那面老墙。墙在晨光里站着,灰扑扑的,但仔细看,墙缝里的青苔已经开始泛绿了。不是那种浓烈的绿,是淡淡的、试探性的绿,像是一个不敢大声说话的人,在角落里轻轻地说了一声“我在”。
小念把画架支好,铺开画纸,调好颜色,开始画。王乐退后了几步,靠在对面那棵老槐树上,双手插在兜里,看着她画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阳光从老墙的这头挪到了那头,久到小念换了好几次笔,久到他兜里的烟盒被他的手指捏得皱巴巴的但没有抽出一根。
小念画完了,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画。老墙在晨光里站着,墙缝里的青苔泛着淡淡的绿。她把画笔放下,拿起签字笔,在右下角签了“小念”两个字。她没有回头,因为她知道他在身后,不用回头也知道。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听着很轻,但不飘,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,像成熟了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来,咚的一声,不高不低。
“王乐。”
“以后每一幅画,你都帮我看。”
王乐从老槐树上直起身,走到她旁边,低头看着那幅画。晨光落在他们之间,把两个人都照得很亮。
“好。”
小念笑了。她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,抱在怀里,转过身看着他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。那笑容里有画完一幅画的满足,有被人看懂的庆幸,有对未来的笃定。但最主要的不是这些,最主要的是一种更简单的东西——她在笑,因为她在。
她把画筒背到肩上,往巷口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着王乐。她一只手抱着画,另一只手朝他伸过来,手心朝上,手指微微张着。
“走了,回去煮面。今天我煮,你帮我看着火。”
王乐走过去,握住了她的手。
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从巷子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。影子也不说话,只是紧紧地跟着,一个挨着另一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