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门口的石狮子被冬天的太阳晒得温温的。王乐靠在左边那只石狮子的底座上,两只手插在兜里,半闭着眼睛,享受着下午难得的暖意。冬天的阳光没什么力气,照在身上跟隔了一层纱似的,但总比没有强。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在光线下像一块被水浸过的薄纸,能看到背后的铁门和墙上的瓷砖。门口没什么人,这个点该办的事都办完了,该走的人也都走了,只剩下几个清洁工在院子里扫地。
一个年轻人蹲在台阶上。王乐早就注意到他了,从他来的时候就在那里蹲着,一蹲就是二十多分钟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,帽子没戴,头发乱糟糟的,像很久没理过。膝盖上放着一个旧书包,拉链坏了一边,用别针别着。他低着头,盯着手机,表情专注得像是要把屏幕看穿。
王乐本来没打算管。殡仪馆门口蹲着的人多了,有等人的,有哭完缓一缓的,有纯粹走累了歇脚的。但这个年轻人不一样。他身上有一种王乐很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迷茫,不是悲伤,是一种走投无路之后不知道该往哪去的茫然,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,东南西北都看了,每条路都很长,但他不知道自己该走哪一条。王乐见过这种表情,在很多年前,在他自己脸上。
王乐从石狮子底座上直起身,没有站起来,只是换了个姿势。他的身体移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,在半透明的状态下连脚步声都没有。他飘过去,在年轻人身后停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
屏幕上是一条短信,绿色的,字体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:“城北殡仪馆急聘夜间值班员,包食宿,月薪两万,有意者速来面试。地址:城北殡仪馆二楼办公室。”发件人是一串陌生号码,没有署名,没有公司名称,连个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不正规的味道。但那个数字很诱人,两万块。在这种小县城,两万块是很多人半年的工资。
王乐看着那条短信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自己收到的那条一模一样的短信。也是绿色的,也是一串陌生号码,也是“城北殡仪馆急聘夜间值班员”,连月薪都一样,两万块。那时候的他蹲在出租屋的门口,手机屏幕碎了半边,那条短信正好显示在没碎的那半边,像是命运特意给他留了一扇窗。
他蹲下来,跟年轻人并排蹲着。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年轻人的侧脸——圆脸,皮肤偏黑,下巴上有一颗小痣。眼角有熬夜熬出来的细纹,嘴唇干得起皮。他看着手机屏幕的眼神是那种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人特有的专注。
“嘿,哥们儿,找工作啊?”王乐的声音不大,懒洋洋的。
“你……你是王乐?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但不是害怕的抖,是紧张的、不确定的、像在确认一个很重要的事情的抖。
王乐挑了一下眉。他的身体从半透明慢慢变成了实体,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幅画被一点一点地填满颜色。他蹲在那里,双手搭在膝盖上,歪着头看着这个年轻人。
“你认识我?”
年轻人的嘴张得更大了,他使劲咽了一下口水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。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,攥在手心里,转过头正对着王乐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健康的光泽,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亮,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在最后时刻烧得特别旺。
“我叫小周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,像是在给自己壮胆,“我爷爷是老周。”
王乐的脸色变了。他的嘴角还弯着,但那个弯度变了,从懒洋洋的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老周,那个编竹篮的老周,那个打了一串风铃挂在值班室窗外、十几年没响过、小念来之后才开始响的老周。他走的时候王乐去送的,殡仪馆的火化炉,他站在外面抽了一整包烟。他以为老周没有家人。
“老周的孙子?”王乐的声音低了一些。
小周点了点头。他低下头,又开始搓手机壳,手指在黑色的塑料壳上磨来磨去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“我爷爷走的时候,我爸妈在外地,没赶回来。是您帮我爷爷办的后事。”他的声音放轻了,“我后来才知道的。我奶奶说,您还帮我爷爷买了一副好棺材,比他自己攒的钱多花了好几千。”
王乐没有说话。
小周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更亮了,不是要哭,是认真的、诚恳的。“我来这里,是因为那条短信。我想还您钱。”他伸手去拉书包的拉链,拉链卡住了,是别针别着的那一边,他拽了两下没拽开,有点窘迫,又拽了一下,别针崩开了,弹到石阶上,叮叮当当滚了两圈,停在石狮子的脚边。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牛皮纸的,边角磨得发毛,鼓鼓囊囊的,里面装着钱。他把信封递到王乐面前,手有点抖,但举得很稳。
王乐看着那个信封,没有接。他看着小周的脸,这张年轻的、紧张的、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的脸。他想起老周生前说过的话——“王乐,你是个好人,但好人太少了。我老了,编不动了。等我死了,也就没人记得我了。”那时候王乐觉得老周在说丧气话,现在想来,他也许不是在意有没有人记得他,他是在意没有人来替他照顾这个孙子。
王乐伸出手,按在小周的手上,把那只举着信封的手推了回去。他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。
“钱不用还。”王乐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但底下的东西变了,“你爷爷的棺材,是我愿意买的。不是借,不用还。”
小周的嘴抿住了。他抿得很紧,嘴唇都发白了,但他没有把信封收回去,就那么举着,像是举着一面旗子。王乐看着他那个倔强的样子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蹲在台阶上,双手重新插回兜里,看着殡仪馆门口那条空荡荡的马路。
“你那条招聘短信,是真的。”王乐说,语气很平常,“殡仪馆确实在招夜间值班员。月薪两万,包食宿,不骗人。”顿了很短的间隙,“我就是干这个的。干了很多年。”
小周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不是那种“我找到工作了”的兴奋,是那种“原来那条路真的可以走”的踏实。他把信封慢慢收回来,放回书包里,拉链拉不上,他把书包抱在怀里,用两只手压着。
王乐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,转身看着殡仪馆的铁门。铁门开着一条缝,能看到里面的院子,院子的阳光里,清洁工的扫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划着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走吧。”王乐说。
小周愣了一下:“去哪?”
“二楼办公室。面试。”王乐没有回头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带着一点笑,“你不是来找工作的吗?”小周抱着书包站起来,腿蹲麻了,晃了一下才站稳。他看着王乐的背影,那个背影在冬日的阳光里走得不快不慢,步子很大,但走得很稳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
门口的石狮子还温着。那枚崩掉的别针躺在石狮子脚边的灰缝里,小小的,银白色的,在阳光里闪了一下。殡仪馆的铁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关上了,吱呀一声,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声欢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