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从抽屉最底层拿出那份合同时,小周看到那叠纸的边角已经泛黄了,但纸张本身挺括,摸上去不像纸,更像某种动物皮革的表面,有细微的纹理和温度。封面上印着几行字——“阴间阳间双向业务代理人入职申请表”,字体是那种老式的铅印字,笔画之间有深浅不一的墨痕。
小周把这份合同翻了一遍,每页都看了,但他不知道自己看进去了什么——那些文字很奇怪,明明每个字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,像是活的一样,在纸面上微微游动。他只看懂了最后一页最后一行的那句话:“本人自愿成为阴间阳间双向业务见习代理人,试用期一个月,期满考核通过后转正。”
他看都没看前面的条款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拿起桌上的签字笔,在“申请人签字”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笔尖碰到纸面的瞬间,他感觉到一股微微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,不是冷,是那种薄荷糖含在嘴里的清凉。名字写完了,最后一个笔画的尾巴还没收,合同开始发烫。纸页的边缘卷了起来,不是被火烧的那种焦黑卷曲,而是一种从内向外的、像花瓣绽放一样的翻卷。金色的光从纸页的缝隙里渗出来,越来越亮,亮到小周不得不眯起眼睛。他没有松手,攥着那支笔,指节泛白。
合同烧起来了。没有烟,没有灰烬,纸页在金色的光中慢慢解体,像一片雪在温水里融化。那些金色的光点从纸上飘起来,在空中盘旋、汇聚、重组,最后凝固成了几个字——“合同生效。功德值+100。解锁技能:通灵眼(初级)。”
他看到了王乐身上的光。淡淡的金色,从王乐的身体里透出来,像一盏被薄纸蒙住的灯。那光的边缘不是清晰的,而是晕开的,像墨洇在宣纸上,越往外越淡。他又眨了眨眼,转头看向墙角。墙角蹲着一个老奶奶,半透明的,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,头发全白了,在脑后挽了一个小髻。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,但眼睛很亮,正笑眯眯地看着他,像在看自己家的晚辈。
小周没有害怕。他看着她,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亲切,像见到了一个很久没见的熟人,虽然他不认识她。
“奶奶好。”他对着墙角说了一句。老奶奶笑了,缺了一颗门牙。她朝他挥了挥手,身体慢慢变淡,像墨水溶进了水里,消失了。她走之前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,但小周看懂了——她说的是“好孩子”。
小周转过头,看着王乐。
“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。”王乐坐在椅子上,双手插在兜里,表情很平,但他的眼睛里有光,很淡,跟小周刚才在王乐身上看到的那层光一模一样。
小周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刚才在那份合同上签了名字,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还留在指尖。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,手心有汗。
“爷爷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王乐把搪瓷缸子推到他面前,茶水冒着热气,茶叶梗浮在水面上。
“他不想让你涉险。但你既然来了,我会好好教你。”
小周捧起缸子,喝了一口。不烫了。茶是温的,刚好能入口。他咽下去的时候,觉得那股温热从喉咙一直滑到了胃里。
“王叔。”他第一次这么叫。
“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?”
王乐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不大,但很深,深到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。他看着窗外的天色,暮色四合,路灯的光橘黄色的,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,那些嫩芽在光里看不清了。
“现在。”
窗外的风铃响了一声。不是被风吹的,是有人用手弹的。王乐没有站起来,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小周身上。
“值班室后面有间小屋,被褥在柜子里。厨房在走廊尽头,饿了有面条,在第二个抽屉里。热水器水烧得慢,你要等一刻钟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爷爷以前住那间屋。”
小周攥着缸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王乐站起来,走到墙边,取下那串钥匙。钥匙有五把,他一把一把地从钥匙环上摘下来,递给小周。
“值班室钥匙,后面小屋的钥匙,厨房的钥匙,院子侧门的钥匙。”他顿了顿,把最后一枚也递过去。这枚最小,铜的,磨得发亮。“你爷爷工具箱的钥匙。工具箱在院子里,花坛旁边。以后那些是他的了。”
小周接过钥匙,一枚一枚地看过去。他看到了工具箱那枚钥匙,跟他小时候记忆里爷爷腰间挂着的那枚一模一样。他把它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
王乐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夜风涌进来,冷,带着冬天尾巴上那种咬人的劲。他站在门口,侧过脸,灯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额头那道疤照得很清楚。
“明天早上六点,我在院子里等你。教你画符。”
小周站起来,身板挺得笔直。“收到。”
王乐看着他那个笔直的站姿,嘴角又动了一下。他迈出门槛,走进夜色里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,消失了。
小周站在值班室里,手里攥着钥匙,看着王乐消失的方向。他低头看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,老周在照片里笑着,缺了两颗门牙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把工具箱那枚钥匙单独拿出来,放在老周照片下面的桌子上,挨着搪瓷缸子,挨着那盆文竹。
钥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铜的,磨了很久了。磨这把钥匙的人已经不在了,但这把钥匙还在,还会被人握在手心里,还会打开那把锁,还能打开。小周把剩下的钥匙串在一起,挂在自己的钥匙扣上,揣进口袋。他走回桌前坐下,把那杯茶喝完。茶凉了,但他觉得刚好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墙上的老照片,看了一会儿。
窗外,风铃又响了。这次是三声,不急不慢。小周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但他以后会知道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