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六点，天还没亮透。小周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捧着那个搪瓷缸子。缸子是王乐递给他的，从柜子最深处翻出来的，底上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的字样，红漆已经磨得只剩几片模糊的痕迹，像褪了色的晚霞。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，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，摸上去粗糙扎手。缸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，从杯口延伸到杯底，但没有漏水，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从里面补过。
“这是你爷爷留下的。”王乐说。他靠在廊柱上，手里也端着一个搪瓷缸子，跟他递给小周那个一模一样，只是完整一些，没有那道裂纹。
小周双手捧着缸子。缸子是温的，茶已经泡好了，茶水是深琥珀色的，茶叶梗浮在水面上，几片舒展开的叶子沉在杯底。他把缸子捧到鼻子底下闻了闻，茶香混着搪瓷和铁锈的味道，不香，但闻着让人心里踏实。他的手指在缸壁上慢慢摸着，摸到那道裂纹的时候停了下来，指腹在裂纹上来回蹭了两下，像在认一道疤。
“爷爷以前就用这个缸子。”他说。不是问句。
“用了三十多年。破了补，补了破，补了好几回。”王乐喝了一口茶，目光落在那道裂纹上，“你爷爷补东西的手艺比编竹篮还好。他说东西用久了就有了魂，不能随便扔。”
小周把缸子举到嘴边，喝了一口。茶很浓，苦得他皱了一下眉，但他没有放下，又喝了一口。第二口没那么苦了，舌尖尝到了一点回甘。他捧着缸子，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。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，把老槐树的枝丫照成了一幅剪影。那些嫩芽在光里变成了淡金色，像有人用笔在枝头点了一颗一颗的金粉。
王乐从廊柱上直起身，走到他对面，也坐下来。他把缸子放在膝盖上，双手握着，看着小周。
“你爷爷教我第一课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在清晨安静的院子里听着很清楚，“帮鬼魂，不是为了功德值，是为了让他们安息。”
小周抬起头看着他。晨光落在王乐脸上，把他额头那道疤照得很清楚。
“功德值是阴间系统给的积分，可以换东西，可以提升能力。但如果你做这件事是为了积分，你就做不好。”王乐顿了一下，“鬼魂不傻。你是不是真心，他们感觉得到。”
小周把缸子放在石桌上，坐直了身体。“我记住了。”
王乐看着他那个笔直的坐姿，嘴角动了一下。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，茶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，像是在品什么味道。
“第二课。谦虚。永远不要觉得自己什么都会。”
小周愣了一下。他想到了自己以前在工地上认识的一个老师傅。那个老师傅干了三十年木工，活儿好得没话说，但从不夸口，有人问他“师傅您什么都会吧”，他说“不会的比会的多”。那时候小周觉得那只是客气话，现在听王乐这么说，他觉得那可能不是客气。
“你爷爷干了四十年，经手的怨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，但他从来不说自己‘懂’了。”王乐的声音放轻了一些，“他说，每遇一个怨灵，都是第一次。因为你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。”
小周低下头，看着缸子里浮沉的茶叶。那些叶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，像一朵朵从沉睡中醒来的花。他想起爷爷以前蹲在院子里编竹篮的时候，有人路过夸他手艺好，他总是摇头说“还差得远”。小周小时候不懂，觉得爷爷太谦虚了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——不是谦虚，是真的觉得还差得远。
“第三课。”王乐把最后一个字说得很慢，像是要让每个字都落进土里扎下根，“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。”
小周抬起头。他想起爷爷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。那时候他还小，爷爷带他去城隍庙烧香，他问爷爷“世界上真的有鬼吗”，爷爷没说有也没说没有，只说“有些东西，信就有，不信就没有”。他当时没懂，现在也没完全懂，但这几个字他记得很清楚。
“爷爷也说过。”小周的声音放得很轻，轻到像是在回忆。
王乐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东西，不是怀念，不是悲伤，是一种更深更厚的、像老树的根一样盘踞在心底的东西。
“因为他做到了。”
小周的眼眶热了一下。他没有低头，没有用手去擦。他看着王乐，王乐也看着他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石桌，桌上摆着两个搪瓷缸子，一旧一新，一个有裂纹一个完整，但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，它们很像。
小周把缸子捧起来。他低下头，看着缸底那几片磨得看不清的红漆字——“先进工作者”，他想象爷爷每天用这个缸子喝茶的样子，想象爷爷蹲在院子里编竹篮，缸子放在脚边，喝一口编两下，喝一口编两下。竹篾在他手里像面条一样软，想弯成什么样就弯成什么样。他编的篮子从来没有卖过高价，够用就行。他打的铜铃挂在窗外十几年不响，他也不急。
小周把缸子举到嘴边，喝完了最后一口茶。茶水已经凉了，苦味更重了，但他觉得这杯茶的味道他会记很久。
“爷爷，我会好好学的。”他对着缸子轻声说了一句。声音很小，小到像是只说给缸子听的。但王乐听到了，他没有说话，端起自己的缸子，把里面的茶一饮而尽。
晨光从槐树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院子里，落在那两个搪瓷缸子上，落在小周低下去的头顶上。那盆文竹在窗台上站着，嫩芽又长高了一些，叶片在光里微微发亮。老周的搪瓷缸子在小周的手心里，那道裂纹从杯口延伸到杯底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。
王乐站起来，从兜里掏出一支笔。不是普通的笔，笔杆上刻着符文，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光。他把笔递给小周。
“今天学画符。第一张符，画最简单的‘安神符’。鬼魂焦躁的时候用，能让他们安静下来。”小周接过笔，笔杆是凉的，但握着握着就开始变温。他站起来，把缸子小心地放在石桌上，生怕碰倒了。
王乐走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，蹲下来，用食指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图案。线条很简单，一个圆圈，里面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号，像是字又像是画。他画得很慢，每一笔都让小周看清楚。
“这个符号代表‘静’。画的时候要专心，想着你要让那个鬼魂安静下来的念头。笔画顺序不能错，起笔在这里，收笔在这里。”他站起来，退到一边。“你试试。”
小周蹲下来，握着笔，悬在水泥地上方。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，不是怕，是紧张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笔尖落在地上。第一笔，圆圈画得不圆，像被踩了一脚的土豆。第二笔，里面的符号画反了，他看了一眼王乐画的，发现自己起笔的方向错了。他停下来，没有涂改，站起来把那块画错的地方用脚蹭了蹭。
“重来。”王乐的声音很平，没有不耐烦。
小周又蹲下来，重新画。这次圆圈圆了一些，但里面的符号还是歪的。他站起来，蹭掉，重来。第三遍，第四遍，第五遍。太阳从山后面完全升起来了，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，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。小周蹲在水泥地上，一遍一遍地画，额头上有汗珠，他没有擦。
第十遍的时候，他画完了最后一笔。地上的符文明明暗暗地闪了一下，金色的，很淡，像一盏快没电的灯闪了一下又灭了。但闪了。
小周看着那道闪过的金光，愣了一下。他抬起头看着王乐。王乐的嘴角弯了一下，那个弯度不大，但小周看到了。
“继续。画到能稳定发光为止。”
小周低下头，又开始画。第十一遍，第十二遍，第十三遍。
王乐走回石凳上坐下来，端起搪瓷缸子。茶已经凉了，他没有去续热水。他看着小周蹲在地上的背影，看着那个年轻人一遍一遍地画着同一个符号，看着金色的光从微弱到逐渐稳定。
他喝了一口凉茶，把缸子放下。缸底碰到石桌，发出一声轻响。那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，不高不低。窗外的风铃被风吹了一下，叮的一声。王乐没有抬头，嘴角弯了一下。他知道老周听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