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把任务分配下来的时候，小周正在院子里练画符。安神符他已经画了一百多遍，从最初的金光闪一下就灭，到能稳定亮个两三秒。现在蹲在水泥地上的那个符纹，金色的光从起笔亮到收笔。
“第一个任务。”王乐靠在廊柱上，手里端着搪瓷缸子，“城东小区三号楼402，一位老奶奶，上个月走的。她的假牙找不到了，不肯投胎。你去帮她找到。”
小周放下笔，站起来。膝盖蹲得有点麻，他活动了一下，弯腰把笔收好。
“我去。”
王乐没有多说什么。他看着小周把笔插进兜里，整了整衣领。
“她生前最喜欢那副假牙，戴了快二十年。找不到就不肯走。你去了先跟她聊，别急着扫。”
小周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城东小区三号楼是个老居民楼，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。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，亮一下灭一下，小周上到四楼的时候，402的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，一股老房子的味道扑面而来——旧家具的木香、樟脑丸的气味、还有阳光晒过被褥的干爽。客厅不大，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，上面铺着钩针编织的白色罩布，茶几上放着一个空茶杯，杯壁上还留着茶渍。一切都维持着老人生前的样子。
老奶奶的鬼魂坐在沙发上。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，头发花白，在脑后挽了一个髻，用黑色的发网罩着。她半透明的身体陷在沙发里，像一团被水浸过的棉絮。看到小周进来，她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小伙子，你是……阴间派来的？”
小周走过去，没有在沙发对面坐下，而是蹲下来，跟她视线平齐。他的手搭在膝盖上，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奶奶，我叫小周。王叔让我来帮您找假牙。”
老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那层浑浊散开了些。“王乐？他知道我的假牙？我自己都找了好久了。”
小周没有急着用通灵眼去扫。他看着老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，看着她因为假牙没了而微微凹陷的嘴唇。他从王乐的话里记住了“先跟她聊”这四个字。不是客套，是方法。
“奶奶，您能跟我说说，您最后一次用假牙是什么时候？”
老奶奶想了想，眼睛看着天花板，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日历。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，节拍很慢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上个月十八。那天晚上我喝了粥，摘了假牙洗了，放在……放在床头柜上。对，床头柜。我习惯睡前摘假牙，放在床头柜上，用杯子装着，倒上水泡着。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找不到了。”
小周站起来，走进卧室。卧室不大，一张老式的木床，床头柜是深棕色的，漆面磨得发亮。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，擦得很干净，应该是家人收拾过。他蹲下来，没有用手电筒，而是把脸凑近，眯着眼睛看床头柜和墙壁之间的那条缝隙。缝很窄，手指伸不进去。
他没有用通灵眼扫描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——来的时候从工具箱里拿的，老周留下的工具箱里有各种小物件。铁丝的一端弯了一个小钩，他把铁丝伸进缝隙里，慢慢往里探，碰到了一样东西。不是硬邦邦的，是塑料的，微微有点弹性。他用钩子勾住那个东西的边缘，一点一点往外拉。
假牙。
一副有些年头的假牙，牙床是粉色的塑料，上面嵌着几颗瓷牙，门牙的位置有一颗微微发黄，可能是喝茶喝多了染的。假牙上沾了一些灰尘，但整体完好。
小周用纸巾托着假牙，走出卧室，在老奶奶面前蹲下来，双手捧着递过去。
“奶奶，找到了。掉在床头柜后面的缝里了。”
老奶奶看到假牙的瞬间，眼眶红了。她伸出手，手在微微颤抖，接过那副假牙。她低头看着，手指在假牙上轻轻摸着，摸到那颗发黄的门牙时，停了。她把假牙戴上了，嘴唇抿了抿，笑了。缺了一颗门牙，是因为假牙门牙旁边那颗少了一颗？不对，假牙是完整的，但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那种“我终于可以好好笑了”的舒坦。
“谢谢，小伙子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有力了，不再虚弱。她的身体上开始有光，淡淡的金色的光从棉袄的领口、从袖口、从花白的头发丝里透出来。光点开始飘散，一粒一粒的，像春天杨树上的飞絮，轻轻地、慢慢地飘向天花板。
老奶奶整了整衣领，把头发摸了摸，确认髻没有散。她在沙发上坐直了，腰背挺得笔直，像要出一趟远门、得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才好上路。
“替我谢谢王乐。他以前常来看我，给我带桂花糕。我牙不好，咬不动，但那个糕软，我能吃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也谢谢老周。老周编的篮子我用了好多年，底儿都没坏。”
小周蹲在那里，仰着头看着那些正在飘散的光点。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口。老奶奶朝他挥了挥手，嘴角那个缺了门牙的笑还挂着。身体越来越淡，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，变成了一片光，散了。
客厅安静下来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空荡荡的沙发上。沙发罩布的纹路在光里很清楚，钩针编的小花一朵一朵的，白的，黄的。小周还蹲在地上，手里攥着那张擦过假牙的纸巾。他慢慢站起来，膝盖又麻了，扶着茶几缓了一下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冥界APP弹出一条消息：“任务完成。功德值+30。当前功德值：130。”
小周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走出402，带上了门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，昏黄的，照着落满灰的楼梯扶手。他下楼的时候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。
回到殡仪馆，王乐还在院子里。他坐在石凳上，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，茶冒着热气。看到小周进来，他没有问“找到了吗”，也没有问“怎么样”，只是看着他。
“完成了。奶奶让我替她谢谢你。她说你以前常给她带桂花糕，软的，她能吃。”
王乐端着缸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不用通灵眼？用通灵眼扫一下，几秒钟就能找到假牙的位置。”王乐问。
小周想了想，看着窗台上那盆文竹。文竹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叶片，嫩绿色的，在阳光里微微发亮。“我想先听她说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“她一个人在那儿待了很久了，应该有人听她说说话。”
“晚上我煮面。你洗碗。”
窗外的风铃响了，一声，很脆。王乐没有抬头，小周却看了看那串风铃，铜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他还不知道这串风铃的故事，但他会有很多时间去了解。不着急，还早，日子还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