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任务是王乐在小周完成第一个任务后直接给的。流浪汉鬼魂,活动范围在城北立交桥底下,死了有一阵子了,一直不肯走。不是因为假牙这种具体的东西,是因为想见儿子最后一面。档案上写着:老刘,五十八岁,生前靠拾荒为生,跟家里人失联多年。儿子在本市,具体地址不详。任务备注是“常规难度”。
王乐把档案递给小周的时候,没有多说。他最近在试着放手,让这小子自己去琢磨。第一天找假牙的任务已经证明了,小周有自己的方法,不是那种只会用通灵眼扫描的机器。他有耳朵,会听;有心,会感受。这让王乐想起了一个人。老周以前也是这样的,不急着用能力,先听听对方说什么。他说“鬼魂跟人一样,你愿意听他们说,他们就愿意跟你说”。
城北立交桥底下的光线很暗。桥面上车来车往,轮胎碾过伸缩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轰隆隆的,像打雷。桥洞里的墙壁上喷满了涂鸦,花花绿绿的,但颜色都褪了,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像一块一块的旧伤疤。老刘的鬼魂蜷缩在桥墩下面,身上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,棉絮从破洞里翻出来,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眼窝深深地陷进去。他看到小周走过来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往后缩了一下。
小周没有走过去。他在离老刘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,蹲下,让自己跟老刘的视线在同一高度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接近一只受了伤的野猫,每一步都要让对方看清楚,不会突然伸手。
“刘叔。我叫小周。阴间派来的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桥面上的车声几乎要把他的话盖过去,但他的语调很平很稳。
老刘的眼睛里满是血丝,不是红的,是深褐色的,像干涸的河道。他盯着小周看了十几秒,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阴间的?”
老刘低下头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他的身体在抖,半透明的形体像风中的烛火,晃得厉害。
“我儿子……我想见我儿子。”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带着一种把自己缩到最小、不敢让人听到的怯。
“我找不到他了。”
小周没有拿出手机,没有打开冥界APP去扫描定位。他蹲在那里,安静地听着,像一块石头,风吹不动雨打不动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——出门前从值班室拿的,王乐的,皱巴巴的,只剩最后两张——放在老刘脚边。他没有递过去,只是放在那里,让他自己拿。
老刘没有拿纸巾,但他抬起了头。他看着小周,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开始有水光。
小周在桥洞里坐了一个小时。老刘说了一个小时。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干活,砸断了腿,老板跑了,一分钱没赔。说老婆带着儿子走了,说他后来染上了酒瘾,说他把儿子寄养在亲戚家,说他去学校门口看过儿子,隔着铁栅栏,远远地看,不敢靠近。
“他上小学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一次。他站在操场上,站在最前面那一排,个子最小。”老刘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,“他穿着蓝色校服,衣服太大了,袖子挽了两道。我想喊他,没喊出口。我怕他同学知道他爸是个要饭的。”
老刘说完了,也哭完了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那只手枯瘦如柴。
“他叫刘阳,今年应该是二十五了。他妈妈姓林,我没有她的电话,不知道她改嫁到哪去了。我只知道他可能还在这个城市,别的都不知道。”
小周从桥洞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路灯光从桥面两侧照下来,把他站的位置照得半亮半暗。他站在立交桥的阴影里,拿出手机,打开冥界APP,在搜索栏里输入了“刘阳”、“二十五岁”、“本市”几个关键词。
屏幕上跳出一串结果,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排除了大部分,最后锁定了一个地址——城东锦绣花园小区。他没有立刻去那个地址,而是先回了殡仪馆。
王乐坐在值班室里,翻着那本旧县志。看到小周进来,他把书合上了。
“老刘的儿子在城东锦绣花园。明天我去找他。”王乐看着小周的脸,见他蹲在桥洞里一个小时后,表情跟出门时不一样了,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,不重,但沉。
“你不是直接扫描,而是先听他说完。”小周把纸巾放回桌上。那包纸巾只剩最后一张了,他抽出来,放在旧县志旁边。
“他需要一个听他说话的人。不是阴间的代理人,是一个听他说话的人。”
王乐嘴角动了一下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。缸子在小周做任务的这段时间里续了三次水了。
“你有一种天赋。能让人放下防备。”
小周愣了一下。他想起了爷爷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。那年他大概七八岁,爷爷带他去城隍庙烧香,他在庙门口遇到一个哭得很伤心的老太太,他蹲下来递了一颗糖,老太太不哭了,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些话。他那时候太小,不记得老太太说了什么,只记得爷爷在旁边看着他,摸了半天他的脑袋说,“这孩子,心软。”只是一句随口的家常话,没有拔高到“天赋”的程度。
“爷爷以前也这么说。”小周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在回忆一个快被风吹散的画面。
王乐放下缸子,缸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看着小周,看的不是他的脸,是他眼睛里的那种东西。那种不着急、不功利、愿意蹲下来听人说话的东西,不是学来的,是长在骨头里的。
小周看着王乐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“是吗”,但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,变成了另一个句子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掐得很实在。
“是吗?”
王乐点了一下头,没有多解释。
窗外的风铃响了。不是被风吹的,是有人用手弹的。王乐和小周同时看向窗外,窗外没有人,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晃了一下。可能是树枝弹的,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小周按下发送键。意识顺着数据流沉了下去,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。在那一瞬间,他站在了一个陌生的房间里。房间不大,床头亮着一盏小夜灯,光晕暖黄。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男人躺在床上,眉头紧皱着,像是在做噩梦。小周把那段语音轻轻放在他的梦里,像在一个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。
涟漪荡开。
年轻男人的眉头松了一下,又皱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。但小周知道他听到了。
托梦结束。小周睁开眼睛,发现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。王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台灯,暖黄色的光照着桌面。
“他会去找吗?”小周问。
王乐把县志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,低头看着。
“会。因为他听到了。”
小周没有再问。他站起来,把那包只剩一张的纸巾塞回口袋。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停了一下。
“王叔。”
“我爷爷以前是不是也这样?”
王乐翻书页的手没有停。
“他一直这样。”
小周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关上,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,消失了。
王乐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老槐树的枝丫在路灯下投着淡淡的影子。那串风铃安静地垂着,六片铜铃一动不动。他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翻过一页,又翻过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