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提着一个保温袋走进殡仪馆大门的时候，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那对石狮子上，把灰白色的石头照得发亮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，围巾是米白色的，裹了两圈，下巴缩在围巾里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保温袋里装着两个饭盒，是她早上做的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，米饭上撒了黑芝麻。王乐昨天说“小周来了，你多做一个人的饭”，她问“小周是谁”，王乐说“老周的孙子”。她愣了一下，没有多问，早起多买了半斤排骨。
院子里，小周正蹲在地上画符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，袖子挽了两道，露出小臂。手里的笔在水泥地上走得很慢，一笔一划，像在描红。金色的光从笔尖流出来，顺着符纹的轨迹亮起来，从起笔亮到收笔，稳定地亮了好几秒才灭。他画完了，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，眉头微微皱着，不满意，又蹲下来，在旁边的空地上重新画。
小念站在院门口，看着小周的侧脸。颧骨的弧度，下巴的线条，左耳垂下方三指处那颗小痣——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她把保温袋换到左手，走过去，在小周面前蹲下来。小周正专心画符，感觉到有人靠近，抬起头。面前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，穿着鹅黄色的羽绒服，围巾裹得严严实实，眼睛有点红。他愣了一下，把笔放下，站起来。
“你是……老周的孙子？”小念的声音有点抖。不是冷，是那种看到了以为再也看不到的东西时，嗓子自动收紧的抖。
小周看着她，看着她的眼眶红了、鼻头也红了但一滴眼泪都没掉的样子，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。他不知道她是谁，但她认识爷爷，而且她看到自己的脸就红了眼眶。
“您认识我爷爷？”
小念深吸一口气，把那股涌到嗓子眼的酸意咽下去。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，在鼻子上按了按。
“我看过他的照片。你长得真像他。特别是这里，”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耳下方，“这颗痣，位置都一样。”
小周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耳后那颗痣。
“很多人都这么说。”他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不大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，但很真。阳光落在他脸上，把他嘴角那个弧度照得很清楚。小念看着那个笑，觉得老周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笑的。她没见过年轻的老周，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照片里那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头了。但这一刻，她觉得自己看到了。看到了老周年轻时的样子，蹲在院子里编竹篮，抬起头来，就是这么笑的。
她把保温袋放在石桌上，打开盖子，从里面拿出两个饭盒，一大一小。大的推到小周面前，小的放在旁边。饭盒是保温的，打开的时候热气冒出来，红烧排骨的香味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散得特别快，浓油赤酱的甜香混着葱姜的味道，勾得人胃里咕噜一声。
“多吃点。你爷爷生前最疼你。”小念的声音放得很轻。
小周看着那盒排骨。排骨烧得油亮亮的，每一块都裹着浓稠的酱汁，撒了白芝麻和葱花。他想起小时候爷爷也做过红烧排骨，用那个搪瓷缸子当锅，炖了好久，排骨炖得骨肉分离，筷子一夹就掉。他咽了一下口水，不是因为饿，是因为那个味道在记忆里存了太久，现在被这盒排骨的香味勾出来了。
“谢谢师母。”
小念的脸“腾”地红了。不是耳朵尖红，不是脸颊泛红，是整张脸像被人泼了一盆红油漆，从额头红到脖子根，连围巾没遮住的那截锁骨都泛着粉色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王乐从值班室走出来，手里端着搪瓷缸子。他走到石桌旁边，低头看了一眼那盒排骨，又看了一眼小念红透了的脸。
“别乱叫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，但小周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的东西，不是生气，是那种“你叫得太早了，她还没适应”的无奈。
小念瞪了王乐一眼，把围巾往下拉了拉，露出嘴巴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叫姐姐就行。”她说，声音还带着点不自然的紧，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点。
小周看了看王乐，又看了看小念，嘴角弯了弯。
“姐姐。”
小念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，蔓到脸颊，蔓到眼角，蔓到整张脸上。她在石凳上坐下来，把小的那个饭盒打开，里面是同样的菜，分量少一些。她拿起筷子，递给王乐，又把另一双递给小周。
“吃饭，别凉了。”
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。阳光从老槐树的枝丫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饭盒上，落在排骨上，落在三双筷子上。那串风铃在头顶上安静地垂着，铜片在光里泛着暗沉的金。王乐吃得很慢，一块排骨啃了好几口才吃完。小念时不时给小周夹菜，夹了排骨，又夹了蔬菜，小周的饭盒里堆得冒尖。他低着头吃，没有说话，但他的耳朵尖红了。
窗外，那盆文竹在阳光里绿着。文竹又长高了一截，叶片层层叠叠的。不知道是谁把那盆文竹照顾得这么好，也许是王乐，也许是小念，也许两个人都浇过水。
小念吃完了，把饭盒收好，用纸巾擦了桌子。她站起来，把围巾重新裹好，保温袋拎在手里。
“我先走了。晚上还有稿子要画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王乐也站了起来。
“不用。你教小周画符。”她看了一眼小周，小周也站起来了，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。“你多吃点，太瘦了。”
小周张了张嘴，想说“谢谢师母”，想了想改了口。“谢谢姐姐。”
小念笑了。她转身往院门口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小周。
“你爷爷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，一定很高兴。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，轻到像是只说给小周一个人听的。
小周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小念走了。脚步声在院门外渐渐远了，最后被巷口的车声盖住了。
王乐坐回石凳上，端起搪瓷缸子，茶凉了。他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师母人真好。”小周坐下来，把饭盒里最后一块排骨吃了。
王乐看着院门口的方向，小念消失的地方，阳光落在那两扇铁门上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，弯得很轻，轻到像是怕被别人看到。
窗外的风铃响了。不是被风吹的，是被阳光照的——铜片热了，膨胀了，碰在一起发出了一声细碎的脆响。小周抬起头看了看那串风铃，又看了看王乐，低下头继续吃饭。他把饭盒里的最后几粒米也扒拉干净了，合上盖子，用纸巾擦干净桌面，把筷子并拢放好。
“王叔，姐姐是做什么的？”
“画画的。”
“画得真好。”他看到了墙上那幅《我是我》，扎马尾的女孩站在阳光里，嘴角弯着。
王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那幅画上，落在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脸上。她在光里笑着，笑得很好看。小周看着那幅画，又看了看王乐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，没有说话，蹲回地上继续画符。笔尖落在地面上，笔画比之前更稳了，金色的光从起笔亮到收笔，稳定地亮了好几秒。
王乐靠在廊柱上，喝着凉茶，看着小周画符。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，院子里的影子从长变短。
那盆文竹在窗台上发着光。嫩绿色的叶片被阳光照得透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