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说出那句话的时候,小周正在院子里练画符。安神符他已经画了几百遍,如今笔落光起,金色的纹路从起笔亮到收笔,稳定地亮上十来秒才灭。符纹的线条也比以前流畅了,不再是歪歪扭扭的蚯蚓,而是有了筋骨,像老树的根,扎在水泥地上扎得很深。
“从今天起,你可以独立接单了。我不跟着,只在远处观察。”王乐靠在廊柱上,语气跟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平常。
小周放下笔,站起来。膝盖蹲久了有点发麻,他活动了两下,看着王乐。王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小周从他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里看出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担心,不是不放心,是一种“你可以了”的笃定。
“我能行。”小周说。不是逞强,不是在给自己打气,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。他往值班室走,去拿手机和那包只剩一张的纸巾。王乐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老周第一次放他自己出去做任务时的样子。老周那时候也是靠在廊柱上,也是这么说的。“我不跟着,只在远处观察。”老周当年说的话,他现在原封不动地说给了小周的孙子听。
小周接的B级任务,档案上写着:赵淑芬,女,六十二岁,因病去世,滞留原因——思念远在外地的儿子,想看他最后一眼但没看到。活动范围在城东老居民区她生前住的房子里。难度B级,不算高。
小周站在那栋老居民楼楼下,抬头看着五楼的窗户。窗帘拉着,灰蓝色褪成了灰白色,边角被风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楼道。声控灯坏了大半,忽明忽暗的,像一个在不停眨眼的老人的眼睛。他上到五楼,门是锁着的,小周没有钥匙,但他不需要。他的身体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,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,穿过了那扇门。
屋子不大,两室一厅,家具都很旧但擦得很干净。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,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穿着学士服的男人,搂着一个笑得眼睛弯弯的中年女人。那是赵淑芬和她儿子,儿子大学毕业那天拍的。
“你是阴间来的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到楼下的邻居。小周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没有用通灵眼扫描,没有直接切入正题。“阿姨,您儿子在外地?”
赵淑芬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相框上。“他在深圳。程序员,忙得很。一年回来一两次,有时候过年都回不来。我不怪他,年轻人嘛,事业要紧。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背了很多遍的台词,但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,像一面平坦的墙出现了裂缝,风从裂缝里灌进来,发出呜咽的声响。“我就是……走之前没看到他最后一眼。我走得太快了,他赶不回来。”
小周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只剩一张的纸巾,抽出来,轻轻放在茶几上,放在相框旁边。
赵淑芬看着那张纸巾,没有拿。她看着相框里的照片看了很久。“他不爱吃外面的饭,老点外卖。我说过多少次了,自己做饭干净又省钱,他说没时间。他爸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,供他上大学,他毕业了有出息了,我就想……”
她的声音断了。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,终于断了。她哭得很安静,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不擦就滴在暗红色的毛衣上。
小周没有安慰她,没有说“这不怪你”这种话。他坐在那里,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表示他还在听。她哭完了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“好了,没事了。你说吧,我该怎么做才能去看他一眼?”
小周拿出手机,打开冥界APP的托梦功能。这是他第一次独立使用,手指在屏幕上没有抖。“阿姨,今天晚上,您儿子会梦到您。您有什么话想跟他说?”
赵淑芬想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淡蓝,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亮亮的一条。她把目光从相框上收回来,看着小周。“跟他说,妈很好,让他别惦记。跟他说,按时吃饭,别老熬夜。跟他说……”她的声音又轻了,“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,就是有他这个儿子。”
小周按下发送键。同样的话,一个字都没有改。
天亮的时候,赵淑芬的鬼魂站在老房子的窗前。她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,身体上有淡淡的光开始透出来。她转过身,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看了一眼,最后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相框上,里面的年轻人笑着,搂着她,她也在笑。那些光越来越亮,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,像被一层温暖的雾裹住了。
小周坐在椅子上,看着她慢慢变成光点,一粒一粒地飘散。光点从窗户飘出去,融进了早晨的天空里,天很蓝,冬天的天空总是这样蓝得干净。
门从外面打开了。王乐走进来,双手插在兜里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看着茶几上那个相框,看着地上那张用过的纸巾。小周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。他看着王乐,王乐看着他。半天没有人出声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王乐说。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小周的耳朵里。
小周看着王乐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,看着他额头上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,嘴角慢慢咧开了。那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,蔓到脸颊,蔓到眼角,蔓到整张脸上。他想忍住,但没忍住。
“老师,我没给你丢脸吧?”
王乐看着他那张笑得像一朵花的脸,嘴角弯了一下。弯度不大,但很深,深到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。
“没有。”
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亮亮的。那盆文竹已经不在窗台上了,被小念搬到了工作室,但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,藤蔓垂下来很长,最长的几根快要碰到地面了。
小周把那张用过的纸巾从茶几上拿起来,团成一团,攥在手心里。他没有扔,揣进了口袋。王乐看到那个动作,没有问为什么。他转身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停下来,侧过脸。“中午吃什么?我请。”
王乐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那得她做。我不会。”
“那请姐姐做?”
“她收版权费。”
“什么版权费?”
“排骨秘方的钱。”
小周:“……那还是吃面吧。”
王乐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小周跟在后面,门在身后关上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像句号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,昏黄的,照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。他们的步伐不快不慢,踩在水泥台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有人在用笔写字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把这一天的这一页填满。写过的不改了,还没写的空着,等明天来了再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