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用期最后一天，小周正在值班室里擦老周的搪瓷缸。缸子被他擦了三遍，从里到外，杯壁上的茶渍用牙膏蹭掉了，裂纹里的灰用牙签剔干净了，连缸底那几个磨得只剩残影的红字都清晰了一些。他把缸子放在桌上，正对着老周的照片，退后两步看了看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一片新叶，嫩绿色的，卷着边，还没完全展开。小周伸手碰了碰，叶子凉丝丝的，像刚睡醒的皮肤。他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，每天早上给绿萝浇半杯水，不多不少。王乐说这盆绿萝是老周生前种的，活了十几年了，不能让它死了。小周觉得这话有两层意思。
空气突然冷了一下。
小周转过头。窗台上多了一个人，深紫色的外套，低马尾，面无表情的脸。她坐在窗沿上，一条腿搭着，另一条腿垂下来，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，鞋尖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她的出现没有任何预兆，像一张照片被人突然贴在了窗户上。
小周看着特使那双淡色的眼睛，心跳快了一拍但不是害怕。他把搪瓷缸子往老周照片的方向挪了半寸，站直了身体。
“明白。”
特使从窗台上跳下来，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她从袖口抽出一张纸，递给小周。纸上写着地址和一个名字——城西老宅，林伯。备注:管家，被冤枉偷了主家的财物，郁郁而终，死后怨气不散，困在老宅七十年。
小周把纸折了两折，塞进口袋。他看了一眼门口，王乐靠在门框上，双手插在兜里，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来什么。但小周注意到他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了一下，又塞了回去。他是想说“小心”还是“我跟你去”？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小周冲他点了点头，大步走出去了。
城西老宅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。青砖灰瓦，门楣上的雕花被风雨磨得看不清图案了，两扇木门一开一合，虚掩着。小周推门进去的时候，门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吱呀声，像一个人从很长的梦里翻了个身。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枯草，正厅的门开着，里面黑洞洞的，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怨灵在正厅里。
小周走进去的时候，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。一个佝偻的身影缩在太师椅旁边，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，料子已经很旧了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，眼窝深深地陷下去，眼球浑浊，布满了血丝。他的身体是浓重的灰色，不像之前那些怨灵的黑，而是灰的，像把墨汁兑了很多水之后的颜色。不是不怨，是怨了七十年，怨到颜色都淡了。
林伯抬起头，看到小周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——不是攻击性，是惊讶，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，突然看到一扇门被推开了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在铁皮上磨。
“林伯，我叫小周。阴间来的。”小周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，没有用通灵眼扫描，没有画符。他只是坐下来，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林伯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。“我没有偷东西。我没有偷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大了，不是愤怒，是委屈，是憋了七十年终于有人来了、再也憋不住的委屈。“主家丢了一对玉镯，是我管的库房，他们就说是我偷的。我没有。我把库房钥匙交出去的时候，身上什么都没带。他们搜了我的屋子，没有搜到，但还是不信。他们说‘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’。”
他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，顺着颧骨往下淌，滴在灰色长衫的前襟上。
“我没有偷。”
“林伯，我相信你。”小周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“我帮你找到真相。”
他用手机查了当年那桩案子的记录。七十年前的卷宗，早就被数字化存进了冥界档案馆。他翻了很久，在一份旧报纸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条豆腐块大小的新闻——“某宅失窃玉镯，后在某当铺寻获，窃贼系府内另一仆人，已抓获。”
小周把那条新闻的截图调出来，放大，递到林伯面前。
“谢谢。”林伯的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沙哑了。他直起了佝偻的背，脸上的褶皱舒展开来。他看着小周，浑浊的眼睛变得清亮了，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释然的表情。
“谢谢。终于……有人信我了。”
光点从林伯身上飘起来，一粒一粒的，像秋天的桂花被风吹散，带着淡淡的金色。它们从正厅的门飘出去，穿过院子，飘过屋顶，融进了灰蓝色的天空里。
小周坐在正厅里，看着那些光点消失的方向。他的眼眶是红的，但没有哭。他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原位，整了整衣领，走出正厅。阳光从院墙上头照下来，落在石板缝里的枯草上，那些草已经枯了一个冬天了，但根还在土里，春天来了就会再绿。
院门口，特使站在那里。手里拿着一个暗红色的文件夹，翻开，上面有小周的名字和考核任务的记录。她往最后一栏里打了一个勾，把文件夹合上，抬起头看着小周。那双淡色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化了一下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考核通过。小周，正式授予你阴间阳间双向业务代理人资格。”
小周的嘴角咧开了。他忍了一下，没忍住，笑从嘴角漏了出来，蔓到脸颊，蔓到眼角。他看着特使转身准备消失，突然喊了一声:“特使姐姐。”
特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，那个眼神里带着“你叫我什么”的诧异。
“谢谢。”小周说。
暗处，王乐走了出来。他靠在院门框上，双手插在兜里，看着小周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。嘴角动了一下，从廊柱上直起身，走到小周面前，伸出手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那只手不轻不重，小周的身体晃了一下，但没有退。
“走吧。”王乐说。
“去哪？”
“回去煮面。你师母说今天做排骨。”
“王叔。”
“我现在是正式的了，工资会不会涨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……”
“试用期跟转正一个价。”
“那转正有什么用？”
“好听。”
小周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。他看着王乐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白发，嘴角弯了。
好吧，好听也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