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的瓦片还是那些旧瓦片，踩上去会响。王乐坐在屋脊上，两条腿垂在瓦檐外面，春夜的风格外温柔，不像冬天那样咬人了，吹在脸上凉丝丝的，带着玉兰花的甜味。殡仪馆院子里的玉兰开了，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他独自坐了很久。从小周离开后他就上来了，那时候天还没黑，西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。现在天全黑了，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，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。他看着那些星星，想起老周生前也喜欢看星星。老周说，人死了会变成星星，挂在天上看着底下的人。王乐那时候觉得这是哄小孩的话，老周说“你信就是真的，不信就是假的”。他没有说信不信，但他现在在看星星。
“老周。”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像在跟坐在旁边的人聊天。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些，但剩下的那些够用了。“你的孙子来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风铃没有响，院子里的风铃挂在那扇窗户外面，离屋顶有段距离，没风的时候它就不响。
“他很像你。鼻子像，下巴像，笑起来也像。左耳下面那颗痣，位置都一模一样。”王乐的嘴角弯了一下，那个弧度不大，但很深。“他第一次画符，画了十几遍才亮。你当年也是，画了十几遍。”
他想起老周第一次画符的样子，蹲在院子里，握着笔，手指头太粗了，握笔的姿势不对，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的。王乐那时候脾气不好，说“你画的是什么鬼”，老周也不恼，抬起头朝他笑笑，缺了一颗牙，说“鬼画符啊”。那时候老周还没镶牙，笑的时候漏风，看着像个小孩。
“他也很善良，很细心。帮老奶奶找假牙，没有用通灵眼，先听她说。跟流浪汉聊天，听了一个小时，一句都没有催。”王乐的声音又放轻了一些，“他会成为一个好代理人。会比你……”
“你放心吧。我会一直看着他。”
风铃响了。
一声，很脆。在春天的夜空里传出去很远。
王乐没有转头去看，嘴角弯着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。他知道老周听到了。
“想老周了？”小念的声音还带着点喘。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羽绒服，拉链没拉到顶，领口敞着，露出一截白毛衣的领子。
小念把手里提着的保温袋放在瓦片上，从里面拿出两个搪瓷缸子。一个是王乐那个，蓝色牡丹花纹，磨得快看不清了。另一个是她自己的，白瓷的，印着碎花图案。她把王乐那个递给他，自己捧着白瓷杯，茶水冒着热气，在星光下像一缕缕淡金色的丝线。
“他会高兴的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，但很笃定。
王乐接过缸子，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红茶，加了一点蜂蜜，甜的。
“你怎么上来的？”他问。小念住在殡仪馆后面的宿舍，离这里有段距离，大晚上的爬屋顶不像是她会做的事。小念把缸子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捧着，缩了缩脖子。“看到你房间的灯亮着，人不在。猜你在这里。”
王乐沉默了。
小念也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并排坐在屋顶上，夜风从南边吹过来，带着玉兰花的甜味和远处田野里泥土的潮气，混在一起，闻着像春天的信。县城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，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铺在地上，碎片里有一块是殡仪馆值班室的灯，亮着暖黄色的光。
“小周走了？”小念问。
“走了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什么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就没有说什么？”
“没有。”
他的手是凉的，不是灵体模拟出来的那种凉，是真实的、在夜风里坐太久了的凉。她的手比他暖，热热的，像一个小火炉。
“他们都在。”小念说。她的声音放得很轻，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“老周，小柒，还有那些你送走的人。他们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，但都在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星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翻过手，握住了她的手，力道不大但很稳。小念被他握着，嘴角弯了一下，靠过去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。羽绒服蹭着他的脖子，痒的，他没有躲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，老周现在是不是在某个地方编竹篮？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编完之后呢？”
“喝茶。用那个搪瓷缸子。”
“缸子不是给了小周吗？”
“他有两个。一个旧的，用了三十年。一个更新的，用了十几年。他把新的给了小周，旧的自己留着。”
“老周爷爷真是……”她没找到合适的词。
“抠门。”王乐替她说。
“不是抠门，是会过日子。”
“一个意思。”
小念从他肩膀上抬起头，瞪了他一眼。那一眼瞪到一半就变成了笑，收都收不住。她笑完了，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，看着那些星星。有一顆特别亮，在东南方向，不眨，就那么稳稳地亮着。
“那颗星是老周。”她指了指。
王乐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，那颗星亮着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猜的。”小念的声音带着笑，“但我觉得我猜对了。”
王乐没有说“对”也没有说“不对”。他看着那颗星看了几秒，嘴角弯了一下。那颗星闪了闪，像是回应。
夜风又大了一些，院子里的风铃被吹得叮叮当当响了一串，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，不像铜铃，更像笑声，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人在笑。小念在屋顶上坐了很久，茶凉了也没下去。王乐也没有催她。两个人就那么在屋顶上坐着，靠着，手握着，数着那些星星，等着那壶不会再续的热水。
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
暖黄色的，从窗户漏出来落在院子里，落在那串晃动的风铃上，落在老槐树刚冒出来的新叶上，落在那盆文竹的叶片上，落在窗台上那张老周照片留下来的空位上。
那个空位还在，没有人去挂新的照片。它在等，等一个不用等太久的人再来的时候，也许用不了多久。
王乐偏过头，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小念。她闭着眼睛，呼吸很轻很匀，睫毛在星光下微微颤着。她没有睡着，她在听。听那些风铃的声音，听夜风穿过老槐树的声音，听那些星星在头顶上无声地闪烁的声音。
他在小念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她感觉到了，嘴角弯了弯。
王乐抬起头看着那颗最亮的星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声音。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。他知道老周能看到——那个缺了两颗门牙的、会编竹篮的、打了一串风铃挂在窗外等了十几年才响的老头，一定在某朵云上面，端着他那只有裂纹的搪瓷缸子，笑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