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周正式成为代理人的第三天,小念提着保温袋来了殡仪馆。保温袋里装着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和两盒米饭,她走的时候王乐说“小周今天在后面的小屋里收拾东西”。她绕到后院,门开着,小周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几张画纸,手里握着一支铅笔,正对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发呆。
“画绿萝?”小念把保温袋放在桌上,走过去看了一眼。画纸上的绿萝只有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,像被风吹倒的豆角架。
小周抬起头,脸有点红。他手里那支铅笔是昨天在文具店买的,一块钱一支,笔杆上印着“晨光”两个字,笔头已经削得很尖了,但没有画出什么名堂。
“姐姐,我想学画画。王叔说你画得好,让我跟你学。”他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,但眼睛是认真的。
小念看着他手里的铅笔和纸上那几根线条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,卷起袖子,从桌上抽了一张干净的白纸铺在面前,拿起小周那支铅笔。
她把纸转过来对着小周。纸上是一个简单的脸型轮廓,眼睛只画了两个圈和两个点,但那两个点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里面有东西——不是在看画纸,是在看画纸外面的人。
小周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,心里头涌上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。他见过这双眼睛,昨天在城东小区,一个老奶奶鬼魂坐在轮椅上,看着窗外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——不是在看窗外的树,是在看树后面那个再也回不来的老伴。
“我好像懂了。”他说。
小念把铅笔递给他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双手撑着下巴。“画你印象最深的鬼魂。”
小周握着笔,想了很久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——不是老奶奶,不是流浪汉,不是那个被冤枉的管家。是另一张脸,布满皱纹的,缺了两颗门牙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。他睁开眼,把笔尖落在纸上。线条在纸面上走得很慢,不像王乐画符那样一笔呵成,而是断断续续的,像一个人在摸索着走路。先画了脸的轮廓,圆形的,下巴有点方。再画了眼睛,眯着的,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的。再画了嘴巴,咧开的,下面缺了两颗牙。再画了耳朵,左耳下面有一颗痣。
他画了一个小时。小念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,偶尔帮他递一下橡皮。最后他画完了,把纸举起来对着光,看了很久。画上的老人笑着,缺了两颗门牙,眼角全是褶子。
小念接过画纸,看着那张脸。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像有人在她眼睛旁边点了一把火,热辣辣的,但没有掉眼泪。
小念把画纸小心地放在桌上,用手掌抚平边角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涌到嗓子眼的酸意咽下去。她伸出手,在小周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你可以用画画帮助鬼魂。画下他们生前的幸福瞬间,让他们释然。”
小周抬起头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。“我试试。”
小念从包里翻出一本速写本和一小盒彩色铅笔,塞到小周手里。速写本的封面是淡灰色的,布面的,跟小念自己用的那本一模一样。彩色铅笔是十二色的,颜色不多但够用。
“今天下午有个任务,是个老爷爷鬼魂,在老城区那边。你带着这个去,画一张他生前的幸福瞬间。”
小周攥着速写本,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下午的任务在老城区一栋即将拆迁的居民楼里。老爷爷姓孙,七十二岁,因肺癌去世,滞留原因是放不下老伴。老伴腿脚不好,一个人住在这栋已经没有几户人家的老楼里,他不忍心走。小周走进那间阴暗的屋子时,老爷爷正坐在老伴的床边,看着她午睡。老伴的呼吸很轻,脸上的皱纹在睡梦中舒展开来,嘴角微微上翘,像在做一个好梦。
小周没有像平时那样先聊天,他在窗边坐下来,翻开速写本,拿起铅笔。他想画一张画,画老爷爷和老伴在一起的样子。不是现在的样子,是从老爷爷记忆里挖出来的样子。他闭上眼睛,让通灵眼的能力慢慢渗透进老爷爷的意识里——不是窥探,是感受,感受那些存了几十年的、泛黄的、但还没有褪色的画面。画面里,老爷爷和老伴都年轻。老伴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碎花裙子,站在一棵梧桐树下。老爷爷穿着军绿色的大衣,手背在身后,手里藏着一朵从路边摘的野花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两个人的身上,碎金一样。旁边有条小河,河面上泛着光。
小周睁开眼,开始画。他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小心。铅笔画出了梧桐树的轮廓,画出了碎花裙子的裙摆,画出了藏在背后的野花,画出了河面上的碎金。他画不出那个年代的颜色,但铅笔的灰度足够表达那些光影。那些光与影落在纸上。老爷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,低头看着那幅画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老爷爷的声音很轻,带着颤。
“我看到的。在您心里。”小周没有抬头,继续画,把最后一片叶子添上,把最后一道水波画完。他把画纸从速写本上取下来,递到老爷爷面前。
看着画上那个扎着辫子的年轻女人,看着那个穿着军大衣的自己,看着那朵藏在身后的野花,他的嘴唇在抖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她昨天还跟我说,想去公园看花,怕走不动。”老爷爷的声音哽咽了。
小周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只剩最后一张的纸巾,放在老爷爷手边。
“您去吧。带她去看花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看完花,您就安心走。她会有儿女照顾,有邻居帮忙,有社区的人来看她。您等了她一辈子,她不会怪您先走的。”
老爷爷握着那张画纸,手指在纸上摸了好久。他把画纸小心地折了两折,贴在心口的位置。
“谢谢。”他的身体上开始有光。
金色的,淡淡的,从军大衣的领口、从袖口、从花白的头发丝里透出来。光点一粒一粒地飘散,像春天的柳絮,轻轻地、慢慢地飘向天花板。小周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些光点。他的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
手机震了一下,冥界APP弹出一条消息:“任务完成。功德值+30。当前功德值:480。”
他把手机揣回口袋,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。那包只剩最后一张的纸巾还在茶几上,他没有收回去,留给老爷爷了。
走出居民楼的时候,阳光正好。春天的太阳不像冬天那样没力气,已经有了温度,晒在脸上热乎乎的。小念站在楼下的玉兰树旁边,手里捧着保温杯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,围巾没系,领口敞着。看到小周出来,她笑了。
“怎么样?”
小周举起手里的速写本,翻到老爷爷那幅画。画上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,手牵着手。小念看着那幅画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声音放得很轻。
小周看着她的笑,嘴角慢慢咧开了。那个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,蔓到整张脸上。
“姐姐。”
“下次你教我画颜色。”
“好。下周,我教你水彩。”
小周用力地点了一下头。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巷子往回走,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,一高一矮,挨在一起。影子不说话,但看得出来,它们已经是熟人了。
路边的玉兰花瓣落了一地,白色的,厚厚的,像刚下过一场雪。春天的雪不冷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