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周回殡仪馆的那天，是个大晴天。春天的阳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，老槐树的叶片已经长全了，密密麻麻的，在头顶撑开一把绿伞。他推开铁门的时候，铁门发出熟悉的吱呀声，像在跟他打招呼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——新买的，城东市场打折，五十块钱一件，拉链很顺滑，不像以前那件总是卡住。头发也理过了，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乱。书包还是那个旧书包，拉链还是拉不上，别针还是别在那里。他站在院子中间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、玉兰花的甜味，还有那盆文竹散发出来的、淡淡的草木香。
“老师，我回来了。”小周站在老槐树下面，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，他往上颠了颠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，在他脸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两个新人抬起头，看着小周。戴眼镜的男生先开口了——你就是小周师兄？老师经常提你。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见了传说中人物的兴奋。
小周愣了一下。“老师提我什么？”
女生抢答了，说她叫小李。老师说你的共情能力很强，能听懂鬼魂的心声，让我们跟你学。
小周的脸红了一下。他把书包放在石桌上，走过去蹲下来，看着地上那个画歪了的安神符。圆画得太扁了，像被踩了一脚的土豆；里面的符号少了一笔，起笔的方向也错了，笔画顺序颠倒了，这样一来符纹的能量流动就会卡住，金光根本亮不起来。
“这里，起笔要从左往右，不能从右往左。笔顺错了，符就不灵。”他伸出手，接过男生手里的笔，在地上重新画了一遍。他的动作不快，每一笔都让两个新人看清楚。金色的光从他的笔尖流出来，顺着符纹的轨迹亮起来，从起笔亮到收笔，稳定地亮了五六秒才灭。
小张和小李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那天下午有个小任务——一个因迷路而滞留的鬼魂，活动范围在城郊一片正在拆迁的废墟里，难度不高，适合新手练手。王乐本来要自己带他们去的，小周站起来说“我去吧，您歇着”，语气很自然，像在说“我去买菜一样”。王乐看了他一眼，点了下头。
走在路上的时候，小李忍不住问他：“师兄，第一次独立做任务的时候紧张吗？”小周想了想，说自己紧张得手心全是汗，画符的手都在抖。但他想到老师说的那些话——先听鬼魂说，别急着用通灵眼。
废墟在城郊，以前是一片居民区，现在拆得差不多了。到处是碎砖头、断钢筋、开裂的水泥块，还有几面没倒完的墙，墙上残留着半幅褪色的广告——“XX牌洗衣粉，洗得干净”。鬼魂是个老爷子，七十多岁，耳背，生前在附近住了大半辈子，拆迁的时候搬走了，死后魂魄不知怎么的又飘回来了。他的身体半透明，穿着灰色中山装，扣子系得整整齐齐。
小周蹲下来跟老爷子说话，指手画脚了好一阵子，因为老爷子耳背，听不太清。小张和小李在旁边蹲着，看他说，没有人插嘴。
老爷子说他想回家。但他说的那个家已经拆了，那栋红砖楼房早就变成了一堆碎砖头。小周想了想，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铅笔，翻开空白页，开始画。他画了一栋红砖楼房，楼前种着两棵梧桐树，树的叶子密密麻麻的，遮住了半个院子。二楼的窗户开着，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球，圆滚滚的，长满了刺。那是老爷子生前住了三十年的家，他画得很慢，每一块砖每一片叶子都画得很仔细。画完了他把纸从速写本上取下来，递给老爷子。
老爷子看着那幅画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抖得很厉害，纸边在手里哗哗地响。他看着画上的红砖楼、梧桐树、开着窗户的二楼、窗台上那盆仙人球，眼睛里的浑浊慢慢散开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，没说出声音，但小周看懂了——他说的是“就是这儿”。
“老爷子，家在心里，不在地上。您带着这幅画走，走到哪都是家。”小周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老爷子的眼眶里流出泪来，光从他的身体里透出来，淡淡的金色，从中山装的领口、袖口、花白的头发丝里透出来。他握着那幅画，身体越来越淡，越来越透明，最后变成了一片金色的光点，慢慢地飘向天空。
小张和小李蹲在废墟上，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飘散的方向。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。
“师兄，你画得真好。”小李的声音带着鼻音。
小周把速写本合上，塞回书包里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看着他们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叫哥就行。师兄太长了。”
小张和小李对视了一眼，笑了。“哥。”两个人异口同声。
回殡仪馆的路上，小周走前面，小张和小李跟在后面，三个人在春天的阳光里走着，影子一长两短。路边的玉兰花已经谢了，绿叶长了出来，厚厚实实的，在风里哗哗地响。
王乐站在院子门口，双手插在兜里，看着他们从巷口走过来。小周走在最前面，步态比以前稳了，不再像刚来时那样低着头缩着肩。他走在春天的阳光里，背挺得笔直。
“老师，任务完成了。”小周在他面前站定。
王乐看着他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有了光，很淡，但亮。
小周进去找小张和小李复盘任务了。王乐靠在廊柱上，看着他在院子里蹲下来，手把手地教小张画安神符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耐心，一遍不行就两遍，两遍不行就三遍。他画符的动作已经不输王乐了。
空气冷了一下。特使出现在廊檐的阴影里，深紫色的外套，低马尾，双手抱胸。她没有看王乐，看着院子里蹲在地上的小周。
“他长大了。”王乐说。
特使的目光从小周身上收回来，落在王乐脸上。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化了一下，像冬天的冰遇到了春天的风，只化了一层，很薄，但确实在化。
“像他爷爷。”
王乐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他看着院子里的小周，又看了看天上那颗看不见的星——白天看不到星星，但知道它在那里。
风铃响了一声。很脆，在春天的阳光里传得很远。王乐没有转头，特使也没有。只有小周抬起头，看了一眼那串风铃，又低下头继续教小张画符。他不知道那串风铃的故事，但以后会知道的。不着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