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张和小李接到的是个C级任务，按理说不难。档案上写着：怨灵，女，滞留于一栋即将拆除的老居民楼内，怨气等级中等。两人信心满满地去了，觉得两个人对付一个C级怨灵绰绰有余。小周那天正好在附近办完一个任务，顺路想看看他们进展如何。他刚走到楼下，就听到上面传来一声尖叫——是小李的声音。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四楼，门开着，里面一片狼藉。客厅的家具东倒西歪，墙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。小张蹲在墙角，双手抱着头，身体在发抖，符文笔掉在地上滚到了茶几腿边。小李站在窗户旁边，脸色煞白，手里握着护身符举在胸前，金色的光已经很淡了，像一盏快没油的灯。房间中央，一团黑色的雾气在翻涌，浓得像墨汁，形状时聚时散，像一只被激怒的刺猬，黑色的“刺”向四面八方伸展，每一次伸展都伴随着尖锐的嘶鸣。那声音刺耳，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小周没有退。他没有拿出符文笔，没有画符，没有念咒。他在屋子中间的地板上坐了下来，盘着腿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仰着头看着那团翻涌的黑雾。他的动作很慢，慢到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，坐下来休息一下。小张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嘴巴张了张想喊“师兄小心”，但声音卡在嗓子里没出来。小李也愣住了，手里的护身符差点滑下去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小周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稳稳地穿过那些尖锐的嘶鸣，落在那团黑雾上面。黑雾的翻涌顿了一下，那些伸展出来的“刺”缩回去了几根，但很快又伸了出来，比刚才更长。
“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？”小周又问了一遍。语气跟问“你吃了吗”一样平常。黑雾彻底停了。那些嘶鸣消失了，房间安静下来，安静到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黑色的雾气慢慢收敛，像潮水退去，露出底下的人形。一个女人，四十来岁，穿着旧式的碎花裙子，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。她的脸是苍白的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发紫，看着很吓人。但她的眼睛是湿润的，有水光在闪。
“我等一个人。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像很久没喝过水，“等了五十年。他不会再来了，对吗？”
小周看着她的眼睛，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期待、有恐惧、有不甘心，还有一种等了太久等出来的、麻木的空洞。他没有回答“对”或“不对”，而是看着她，认真地看着。
“他可能已经忘了你。”他听到小张在小李身边倒吸了一口凉气，他没有停，声音放得很轻很轻。“但你值得被记住。”
怨灵愣住了。那双空洞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，又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她的嘴唇在抖，身体在抖。小周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，翻开空白页，拿起铅笔。他没有问她长什么样，不用问，他看到了。那个年轻的、穿着碎花裙子、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，站在梧桐树下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身后是操场，操场上有人在跑步，有人在跳皮筋。她笑得很开心。
小周画得很慢。他把那个姑娘画在纸上，两条辫子，碎花裙子的裙摆在风里微微扬起，梧桐树的叶子密密麻麻的，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。他不会水彩，只能用铅笔的灰度，但他把那些光画出来了，亮的地方留白，暗的地方排线，那些光好像真的从纸面上透出来。画完了，他举起速写本对着怨灵。
怨灵看着画上那个年轻的自己，看了很久。她的手从黑色的雾气里伸出来，手指很瘦，骨节突出，想去碰那幅画又缩回去了。“这是我？这是我年轻时候的样子。”她的声音不再沙哑了，变成了一种柔软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。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来，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，滴在碎花裙子的前襟上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光从她的身体里透出来，不是金色的，是白色的，像冬天的晨雾被阳光照透了。那些光越来越亮，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。黑色的雾气散尽了，碎花裙子不再是灰扑扑的旧颜色，而是一种淡淡的蓝底白花，像春天刚开的牵牛花。她的辫子重新变得乌黑，发梢系着两个粉红色的蝴蝶结。她变成了画上那个姑娘，笑着，对那些光点说再见。它们从她的肩膀、头顶、指尖飘起来，一粒一粒的，像蒲公英的种子，飘向天花板，穿过天花板，飘向天空。
房间安静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小周把速写本合上，塞回书包里，站起来。膝盖坐久了有点麻，他活动了两下。小张还蹲在墙角，嘴张着，眼睛瞪得溜圆。小李手里的护身符彻底暗了，她没注意到。两个人看着小周，像看着一个从没见过的生物。
“师、师兄，你刚才不怕吗？”小张的声音还带着抖。
小周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。小张愣了一下，握住他的手，被他拽了起来。小周的力气不大，但很稳，像他这个人一样。
“不是厉害。”小周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把被踹到茶几腿旁边的符文笔捡起来递还给小张，“是耐心。鬼魂发怒，不是想害人，是希望被看到。你愿意听他们说，他们就不闹了。”
小张握着笔，看着小周。小周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到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他的眼睛里有光，那种光是新人的眼睛里还没有的。
三个人走出居民楼的时候，阳光正好。春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，路边的玉兰已经谢了，绿叶长出来。小周走在前面，小张和小李跟在后面，像两条小尾巴。走了几步，小李突然跑上来跟他并排。
“哥，你以前也害怕过吗？”
小周想了想，“怕过。第一次独立做任务的时候，手心全是汗。但怕也要做。你不做，那个鬼魂就没人帮了。”小李用力点了点头。
远处，巷口的阴影里，王乐站在那里。他双手插在兜里，看着三个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，看着小周走在最前面的样子——夹克的领子竖着，步态不紧不慢，书包的拉链还是拉不上，别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他看了很久，久到三个人走过了他站的位置都没有发现他。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王乐从阴影里走出来，站在巷子中间，看着那个方向，嘴角弯了一下，转身上了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