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班室的灯管又闪了。王乐没有抬头，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忽明忽暗的光线。老周的搪瓷缸子被小周带走了，桌上现在放着他自己的那个，同样磕掉了好几块瓷，底上的红字“先进工作者”比老周那个磨得更浅，几乎只剩几道红色的影子。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，凉了，茶叶梗浮在水面上，像一叶搁浅的舟。
对面那把椅子空着。那是老周以前坐的位置。老周在的时候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中间隔着一张桌子。老周喝茶，他也喝茶。老周不说话，他也不说话。两个不爱说话的人待在一起，沉默不会尴尬，反而像一张厚实的棉被把整个房间裹得严严实实。现在椅子空了大半年，椅面上落了一层薄灰，他用手指在扶手上划了一下，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。老周坐过的椅子，别人不坐，他也不让别人坐。小周来的时候坐过几次，坐在边上，身体前倾，很拘谨。那是他爷爷的位置，他坐着不安，后来就坐另一把了。
“老周，你当年收留了我。现在，我教你孙子。”王乐的声音不大，像在跟坐在对面的人聊天。对面没有人，搪瓷缸子冒着最后一丝热气，在灯管的光里散得很快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间值班室的样子。那时候他还不是灵体，是个人，二十出头，瘦得像根竹竿，穿着一件从地摊上买的旧夹克，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。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碎了一半，那条招聘短信就是在没碎的那半边显示的。老周坐在那把椅子上，手里端着搪瓷缸子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就是王乐？”
“会什么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怕不怕鬼？”
“不怕。”
老周笑了，缺了一颗牙，笑起来漏风。“不怕就行。不会可以学。”那时候的王乐不知道，这个缺了一颗牙的老头会用余生的时间教他所有东西——画符、通灵、超度、愿力的运用，还有那些书本上永远不会写的、做这一行最重要的东西：心软。老周说，心软的人干不了这行，但干得了这行的，都得有心软的那一面。没有那一面，你只是个 technician，不是个 agent。
王乐用了好几年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
“这是命运的闭环吗？”他对着空气问了一句。
没有人回答。值班室里只有暖气片里的水流声，细细的，像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溪流。灯管又闪了一下。
一声。很轻，像怕打扰到什么。王乐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他端起搪瓷缸子把凉茶一饮而尽，茶叶梗留在杯底，他没有倒掉，用热水续上。
“我会把他教好。像你教我一样。”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，像是在跟一个站在对面的人保证。他知道老周听得到。
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院子在夜色里很安静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，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，像一幅水墨画。那串风铃挂在窗户外面，六片铜铃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，一动不动。他伸出手，在最近的那片铜铃上轻轻弹了一下，叮的一声脆响，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。
他想起了小周第一天来的样子——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，书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，手里攥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。他蹲在台阶上，盯着手机上的那条招聘短信，表情跟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。走投无路的人，眼神是一样的，不是因为穷，是因为不知道往哪走。他教小周画符，安神符画了很多遍。他教小周用通灵眼，不要什么都靠扫描，先听鬼魂说。他教小周用共情能力，那是小周天生的，他只是帮他把那扇门推开。
小周学得很快，比他当年快。也许是年轻，也许是骨子里流着老周的血，那些东西不是学来的，是长在骨头里的。
他看着窗外那串风铃，把目光从风铃上收回来，落在那盆文竹上。文竹是小念搬来的，说是给值班室添点绿。叶片层层的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边。他浇过几次水，不知道浇多浇少，但它活得很好，比老周在的时候那盆活得还好。也许是换了个位置，也许只是它自己想活。
门被推开了。脚步声很轻，但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小念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毛衣，头发散着，披在肩上，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，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。
王乐没有转身，背对着她，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过来，不重不轻。
“想老周。”
小念把保温袋放在桌上，走到他旁边，也看着窗外。她的肩膀挨着他的手臂，羽绒服蹭着他的夹克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他会高兴的。”她说。
王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很柔和，鼻梁的弧度、嘴唇的曲线、睫毛投在眼下的一小片阴影。她没有看他，看着窗外那串风铃，嘴角微微上翘。
王乐把目光收回来，也看着那串风铃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小念从保温袋里拿出两个饭盒，一盒红烧排骨，一盒清炒时蔬，米饭上撒了黑芝麻。她把饭盒摆在桌上，筷子并排放在旁边。王乐从窗前走回来，坐下来，拿起筷子。排骨还温着，酱汁挂在肉上，亮亮的。他夹了一块，慢慢嚼。
“小周今天打电话了。”小念坐在对面，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吃。王乐嚼完了排骨，把骨头放在饭盒盖上。
“说了什么？”
“说他今天独立完成了一个A级任务，功德值涨了不少。还说新人喊他师兄，他不好意思。”
王乐嘴角动了一下，又夹了一块排骨。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。他就是师兄。”
小念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，嘴角弯了，从保温袋里又拿出一个保温杯，拧开盖子推到王乐手边。杯子里是红茶，加了一点蜂蜜。王乐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甜的，眉头没皱。以前他喝不惯甜的，现在习惯了。
窗外的风铃响了两声，比刚才那声响一些。风吹过院子，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。春天的夜风不像冬天那样咬人，吹在脸上凉丝丝的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小念站起来，把那盆文竹转了一个方向。窗台上空出来的那块地方是老周照片的位置，她看着那个空位，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相框，立在窗台上。相框里是老周的照片，但不是墙上那张黑白的老照片，是她从小周那里翻拍的——老周年轻时的照片，穿着白衬衫，站在一棵梧桐树下，笑得很开。小周说这是他爷爷最喜欢的照片，因为那时候他刚学会了编竹篮，编的第一个篮子卖了五毛钱。
王乐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小念坐回椅子上，没有打扰他。
灯管又闪了一下。谁都没有抬头，已经习惯了。
王乐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，把饭盒盖上，筷子并拢放在旁边。他端起那杯蜂蜜红茶，喝完了，把杯子放回去。搪瓷缸子还立在桌上，凉了的茶还没有倒，茶叶梗沉在杯底，不浮了。
从兜里掏出烟，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两圈，没有点，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，塞回去了。小念看着他的动作，嘴角弯了弯，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风越来越大，吹得老槐树的枝条弯了腰，吹得那串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长串。声音在春夜里传出去很远，也许能传到城东，传到小周住的那间小屋的窗外，告诉他——你做得很好，你爷爷看到了。
王乐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户关小了一些。风铃安静了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照在窗台上，照在老周年轻时的照片上。照片里的老周笑着，缺了一颗牙，但笑得很开，像刚做了一件很开心的事。
王乐看着那张笑脸，嘴角弯了一下。他转过身，小念已经把饭盒收好了，保温袋拎在手里，站在门口等他。
“走了，回去用热水泡泡脚。你今天走了很多路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听着很暖和。
值班室暗了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空椅子上，照在搪瓷缸子上，照在窗台上那张年轻的笑脸上，照在那盆文竹的新叶上。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，消失了。
风铃又响了。
一声，很轻，像一个人在微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