冥界APP推送那条任务的时候,小周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。手机震了一下,他以为是功德值到账的通知,瞥了一眼,筷子差点掉进碗里。SS级任务,百年怨灵,活动范围在城北废弃的古庙。备注栏里写着:“此怨灵已滞留百年,此前有三位代理人尝试超度,均未成功。任务难度极高,建议经验丰富的代理人接单。功德值奖励:2000。”
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把泡面碗推到一边,站起来。出租屋很小,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,转身都困难。墙上贴着他画的那些速写,有老奶奶、流浪汉、管家、老爷爷,还有爷爷年轻时的肖像。桌上摆着老周的搪瓷缸子,他每天都会用它喝水,喝完洗干净放回原位。他拿起手机,拨了王乐的号码。响了半声就接了,像是专门在等。
“老师,我想试试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,王乐的声音传过来,不重不轻。“去吧。我在远处等你。”
天色已经暗了,城北废弃的古庙在月光下像一头趴着的巨兽。庙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。门楣上的匾额歪了半边,字迹模糊不清,只能隐约看出“某某寺”的字样。院里的荒草长得齐腰高,风一吹沙沙地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。正殿的门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
小周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在门槛上坐下来。他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,铅笔夹在耳朵上,书包放在脚边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来做客的,不是来打架的。
“我知道你在里面。不着急,你什么时候想说了,我什么时候听。”声音不大,但顺着风,应该能飘进正殿深处。
没有回应。风从破窗户灌进去,呜呜地响。远处的县城灯火通明,这里只有月光和风声。坐了大概十分钟,正殿里的黑暗动了一下。一团浓稠的黑色雾气从深处涌出来,边缘翻涌着像烧开的沥青,散发出一种陈旧的、腐朽的气味,像翻开了一本放了一百年的老书。雾气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,凝聚成一个人形。
一个老人,穿着清代的长衫,头发花白,在脑后梳着一条辫子。他的脸瘦削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眼睛是红色的,不是那种鲜红,是暗红,像将灭未灭的炭火。他的身体比之前见过的任何怨灵都要凝实,几乎像实体。
“你也是来赶我走的?”老人的声音低沉,像从地底传上来的。
小周抬起头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,摇了摇头。“我是来听你说话的。”
老人沉默了。那团黑色雾气在他身体周围翻涌着,像被风吹动的湖面。暗红色的眼睛闪了一下,水光从那些裂隙里透出来。
“我等了一百多年了。”老人开口了,声音从沙哑慢慢变得平稳,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。他生前是这座古庙的守庙人,光绪年间,战乱,他为了保护庙里的佛像被乱兵杀死。死后他的魂魄一直守在这里,不肯离去。后来庙荒了,佛像被搬走了,和尚们走了,香客们也不来了。只有他还在,守着这座空庙。
“我不知道除了守庙,我还会做什么。我守了一百多年,守到连我自己都忘了我在守什么。”老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、半透明的手。小周看着他,没有说话,翻开速写本,拿起铅笔。
他画的是这座古庙从前的样子。他从老人的记忆里看到了那些画面——香火鼎盛时,院子里挤满了来烧香的人,香烟缭绕,钟磬声在殿宇间回荡。老人穿着干净的灰色长衫,站在大殿门口,给来客指路。他的脸上有光,不是灯光烛光,是做了一件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之后,从心里透出来的光。小周把那些光画了出来,老人脸上的光,用铅笔的灰度,亮的地方留白,暗的地方排线。他画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头顶,久到风停了又起,起了又停。
画完了。他把速写本举起来对着老人。
“谢谢。”老人的声音不再低沉,变得清亮。他笑了,嘴角弯着,眼睛里有光。“我终于可以走了。”
光点从他身上飘起来,一粒一粒的,像夏天夜里的萤火虫,带着淡淡的金色,从正殿的门口飘出去,穿过院子,飘过屋脊,融进了满天星斗的夜空里。
小周坐在门槛上,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。速写本还摊在膝盖上,画上的老人笑着,穿着干净的长衫,站在香火鼎盛的大殿门口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踩在石板路上,不轻不重,不快不慢。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。
王乐走到他旁边,在门槛上坐下来。月光照着他额头那道疤。他看着光点消失的方向,嘴角弯了一下。弯度不大,但很深。
“你出师了。”声音不大,但很重。
小周转过头看着王乐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,喉头动了一下,眼眶红了但没有哭。
“老师,谢谢你。”声音有点抖。
王乐伸出手,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那只手不轻不重,小周的身体晃了一下,但没有退。王乐没有说“不用谢”,也没有说“是你自己做到的”。他站起来,双手插回兜里,转身往庙门口走。走了两步停下来,侧过脸。
“明天来值班室。你师母说要做排骨。”
小周看着他的背影,在月光下走得不快不慢,步子很大,但走得很稳。他看着那个背影,嘴角慢慢咧开了,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,蔓到整张脸上。从门槛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低头看了一眼速写本上的画,合上塞进书包。拉链卡住了,他没有拽,抱着书包跟了上去。
庙门口,月光铺满了石板路,像一条银色的河。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,拉得很长,在路的尽头汇在了一起。
“王叔。”
“SS级任务,功德值两千。比平时多。”
“我请你吃饭。城东新开了一家面馆。”
“你请客?”
“招牌牛肉面。二十八一碗。”
王乐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再说话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把整条路照得更亮了,连路边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都清清楚楚。
小周跟在王乐后面,书包抱在怀里,老周的搪瓷缸子在包里硌着他的胸口,硬硬的,有点疼。他没有换姿势,就让那么硌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