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衣冠冢在城北公墓最东边的那排，挨着那棵歪脖子松树。墓碑不大，灰白色的花岗岩，上面刻着“周德茂之墓”五个字，下面一行小字“慈祖父，德泽永存”。立碑人是小周，两年前他一个人来这里，花了半天时间，用抹布把墓碑擦了十几遍，擦到手上的皮都破了。
清明刚过，墓前的黄土还是湿的。小周蹲下来，从书包里拿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抹布，蘸了水瓶里的水，从碑顶开始擦。他擦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擦到了，“周德茂”三个字的笔画里嵌着青苔，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掉，抠得很仔细，像在给老人洗脸。王乐站在旁边，没有帮忙，没有开口，把手里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，退后一步，双手垂在身侧，目光落在墓碑上。老周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，缺了两颗门牙的笑，蓝布褂子的褶子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。
“爷爷，我来看你了。”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小周蹲在墓碑前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目光落在碑上那几个字上，落在他亲手刻上去的“孙，小周立”上。“我成了代理人。”他的嘴角弯了一下，弯得很轻，“王乐老师教会了我很多。你放心。”
王乐站在旁边，看着小周蹲着的背影。年轻人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些，从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新添的疤痕，不知道是画符时蹭的还是别的原因。头发理过了，不像刚来时那样乱。夹克是新的，拉链顺滑，口袋上别着那枚从殡仪馆门口捡回来的别针，银白色的，在阳光里闪了一下。
“老周，你孙子很棒。比我还棒。”王乐的声音不大，像是跟坐在对面的人聊天。他看着墓碑，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弯度不大，但很深。
风从松树林那边吹过来，带着松脂的味道。碑前烧的纸灰从地上飘起来，灰白色的，像一群刚从冬眠中醒来的蝴蝶，在阳光里闪了一下，散开了。小周看着那些飘散的纸灰，喉头动了一下。他把书包放在地上，从里面抽出那幅画。那幅他画了很久的画，画的是爷爷年轻时的样子，穿着白衬衫，站在一棵梧桐树下，笑得很开。他没有见过爷爷年轻时的照片，爷爷生前唯一的照片就是挂在值班室墙上那张黑白的，缺了两颗门牙。但他总想象爷爷年轻的时候应该是这样的，白衬衫，梧桐树，阳光很好，笑得很开。
他把那幅画放在碑前，用那块抹布压住一角，怕被风吹走。
“爷爷，这是我想象中的你。”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有点紧，“你喜欢吗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但那幅画的纸角动了一下，不是风吹的，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在纸下面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。
风铃响了。不是值班室窗外那串老铜铃，那是老周生前打的；也不是工作室窗外那串小的，那是小念后来做的。这个风铃声是从头顶传来的，从松树枝丫之间，从蓝天深处，细细的，脆脆的，像碎冰块在玻璃杯里晃动。叮铃，叮铃，叮铃。三声，不急不慢。
小周抬起头看着松树，松枝在风里晃着，没有风铃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听到了。王乐也听到了。他看着那幅画，那幅小周想象中的老周年轻时的样子，白衬衫，梧桐树，阳光很好，笑得很开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老周的样子，不是这个样子的，老周那时候已经老了，缺了一颗牙。但他觉得小周画得挺像的，不是像那个老头，是像老周心里住着的那个年轻的自己。
“你尝尝。以前你不抽，说浪费钱。今天不算浪费。”他站起来。两个人蹲着，一个人站着，在春天的阳光里，在老周的墓碑前。远处的县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，这里很安静。安静到能听到松针落地的声音，安静到能听到搪瓷缸子里茶叶舒展的声音。
小周站起来，膝盖蹲久了有点麻，晃了一下，稳住了。他看着王乐，王乐看着墓碑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，没有必要说了，该说的都说了，没说的老周也知道。
小周对着墓碑鞠了一躬，弯得很深，比九十度还深一点。王乐也微微鞠了一躬。两个人直起身，站了一会儿，看着碑上的字，看着搪瓷缸子里的茶，看着那根没点的烟，看着那幅画上的白衬衫和梧桐树。
“走吧。”王乐说。
小周点头，把抹布塞回书包，把书包甩到肩上。他没有收那个搪瓷缸子，让它留在碑座上。茶水还没有凉透，还会冒一会儿热气。他也没有收那幅画，让它压在那里，抹布压着角，风吹不走。
两个人沿着公墓的石板路往外走，脚步声一前一后，踩在铺满松针的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阳光从松针的缝隙漏下来，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。
走了几十米，小周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墓碑在松树下面，灰白色的，小小的。搪瓷缸子在碑座上泛着光，那幅画的白衬衫在风里微微晃着，像一个人在挥手。
他转回头，跟上了王乐的步子。
风铃又响了，一声，很轻，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“好”。王乐没有停步，小周也没有回头，两个人都听到了。脚步声稳稳地踩在石板路上，不轻不重，不急不慢。他们走得很稳，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有人在看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说好，所以他们不会走歪。往前走，路还长，不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