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，小周正在值班室画一幅流浪汉的肖像。那是个他上个月超度过的鬼魂，生前在桥洞里住了十几年，死后唯一的念想是没人记得他长什么样。小周答应了，说会画下来，让更多人看到他。
小念端着一杯茶站在他身后，看他画完最后一笔——流浪汉的脸，满是皱纹，眼角有颗痣，嘴唇干裂，但嘴角是微微上翘的。他在笑，因为小周告诉他，会有人记住他的样子。
“小周，我们办一个义卖画展吧。”小念把茶杯放在桌上，声音里带着一种“我想了很久”的笃定，“你画的鬼魂肖像，我画的阴间风景，所得捐给阴间公益基金。那些没有亲人祭拜的鬼魂，没钱投胎的鬼魂，需要帮助的鬼魂——我们帮他们。”
小周放下笔，抬起头看着她。小念的眼睛很亮，是那种想到了一个好主意、迫不及待想去做的人才会有的亮。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说干就干。小念把工作室腾出一半给小周，两张画架并排支着，一个画阴间的风景，一个画鬼魂的肖像。小念画的是她见过的那片星空、那条银河、那座城隍庙后面的老院子，还有那些在阴间安安静静生活着的鬼魂们。她的画风温暖，色彩明亮，阴间在她的笔下不是阴森恐怖的地方，而是一个有温度的世界。小周画的是他超度过的那些鬼魂——老奶奶的慈祥，流浪汉的笑，管家的释然，守庙老人的光，还有爷爷年轻时的白衬衫。
王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画画的样子，偶尔在构图上提两句建议。小念的画里那条银河的走向太直了，像公路，他建议弯一点。小周画的肖像里老奶奶的眼神不够亮，他说“她的眼睛里有光，你没画出来”。两个人听了他的建议改了，果然好了。
一个月后，画展在城北美术馆开幕。展厅不大，六七十平米，墙上挂着三十多幅画——小念的阴间风景系列，小周的鬼魂肖像系列。灯光是暖黄色的，照在画布上让每一幅画都像在发光。
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。阳间的有美术学院的老师、文化馆的馆长、小婷、李阿姨，还有一些小念不认识的观众。阴间的通过特殊通道来了，老张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站在一幅画前看了很久，小云飘来飘去眼睛不够用，连那个保守派老鬼魂都来了，拄着拐杖站在小周画的那幅老奶奶肖像前面，看了很久，说了句“画得像”。
小周站在自己那幅流浪汉肖像旁边，给观众讲解。“他叫老李，生前在桥洞里住了十几年。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，没有人记得他。我答应他，会画下来，让更多人看到他。”
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站在画前，看着老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，看了好久，眼泪掉下来了。她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眼睛，走到义卖处，把那幅画买了下来。小周在画框的背面签了自己的名字，还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老李，有人记住你了。”
小念站在她那幅《阴间的星空》旁边，给一群美术系的学生讲解。“阴间的银河不是直的，是弯的。像一条发光的河，在夜空里慢慢流。”她没有说这是王乐告诉她的，但她心里知道，这不是想象，是亲眼看到的。
画展持续了七天，卖出了大半的画作。最后一天清点善款的时候，小念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，手机上的计算器按了好几遍，数字停在五十万。
“我们做到了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，但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。
王乐从门外走进来，手里提着保温袋，小念今天做的排骨。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，看了一眼小念手机屏幕上的数字，坐下，双手搭在膝盖上，看着两个人。
“你们是最佳搭档。”语气很平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，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。
小念抬起头看着王乐，眼睛里有一点调皮的光，像猫看到了逗猫棒。
“你吃醋了？”
王乐看着她的脸，灯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。她在笑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没有。”
小念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。凉了，但他喝得很稳，手没有抖。小周在旁边看着两个人的对话，耳朵尖红了，低下头假装在数钱。
窗外的风铃响了一声。小念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把那串纸花的位置调了调。纸花已经十二朵了，灰白色的，从旧报纸到新报纸，一朵比一朵折得好。最下面的那朵是小周上周折的，形状规整，花瓣均匀，比她折的还好。
“小周，这朵是你折的？”小念回头看了一眼。
小周不好意思地点点头。“跟姐姐学的。”
小念笑得更开了。她走回来把小周从椅子上拉起来，推到窗前让他看那串纸花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花上，灰白色的旧报纸被照成了淡金色。花瓣在风里轻轻晃着，像一串不会响的风铃。
小念看着小周的侧脸，看着他嘴角那个不好意思的笑，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。她想起老周，想起那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头，想起他蹲在院子里编竹篮的样子。他的孙子现在就站在这里，穿着干净的夹克，头发理得整整齐齐，手里捧着那个爷爷留下的搪瓷缸子，在春天的阳光里笑着。
她没有说这些，把手搭在小周肩膀上，轻轻拍了拍。
“以后我们每年办一次义卖画展。”小念的声音不大，但很重。“帮更多的人。”
小周转过头看着她，用力点了一下头。“好。”
王乐坐在椅子上没有动，但他看着窗边并排站着的两个人，看着他们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轮廓，嘴角弯了一下。弯度不大，但很深。
他端起搪瓷缸子喝完了最后一口凉茶，站起来走到窗前，站在小念旁边。三个人并排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那串纸花在风里晃着，看着老槐树的叶子在阳光里绿着，看着那盆文竹的新芽一点一点地往上长。
窗外的风大了，纸花晃得更欢了。那些灰白色的花朵在风里沙沙地响，像在说什么。听不清，但意思到了——挺好，都挺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