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周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接到那份调任通知的。那天他正在值夜班，手机震了一下，屏幕上弹出冥界APP的内部消息：“南方某市阴间办事处因业务扩展，急聘一名有经验的代理人。待遇从优，可立即入职。”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了灰蓝，久到院子里的鸟开始叫了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起来泡了杯茶，用的是老周那个有裂纹的搪瓷缸子。茶水太烫喝不了，他就捧着，站在窗前看着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翻动。
天亮透的时候，他去了王乐的值班室。门开着，王乐坐在老位置上，手里捧着搪瓷缸子，面前摊着那本旧县志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额头上那道疤上。
“老师，我要走了。”
王乐翻书页的手没有停，但那一页翻得很慢，像是纸黏在了一起。“去哪？”
“南方。那边的阴间办事处缺人，工作三年，那边办事处现在有A级代理人带队，能学到更多东西。”他的声音越说越小。
王乐把县志合上，书签夹在翻到的那一页。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，茶叶梗浮在水面上，他没有吹，就那么喝了。
“去吧。你长大了。”
小周看着王乐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，看着灯光落在他额头那道疤上。他的喉头动了一下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紧。“我会常回来看你的。”
王乐把缸子放在桌上，缸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小周，看着窗外那串风铃。
“你爷爷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小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看着王乐的背影，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，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。他看着那个背影，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殡仪馆门口见到王乐的样子——半透明的，蹲在自己旁边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招聘短信，说“嘿，哥们儿，找工作啊”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改变他的一生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他鞠了一躬。弯得很深，比九十度还深一点。直起身的时候眼泪没有掉下来，但眼眶是满的。
王乐没有转身。“走吧。”
小周站在那里，手里握着老周的搪瓷缸子，把缸子小心地放进书包里，拉链拉不上，别针别住。书包甩到肩上，走到门口停下来，转过身又看了一眼。王乐还站在窗前，背对着他，没有回头。那串风铃安静地垂着，六片铜铃在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小周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廊很长，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，铁门发出吱呀一声。他在门口站住了，把书包放在地上，转过身，看着那两扇铁门，看着那对石狮子，看着门楣上那几个褪色的大字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，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门开了。王乐从里面走出来，站在门口，双手插在兜里。他看着小周，小周看着他。隔着几步远的距离，谁都没有说话。小周先笑了，把手从书包带子上拿下来，朝着王乐的方向用力挥了挥。挥得很用力，像是怕对方看不到。
王乐的手从兜里抽出来，也挥了挥。动作不大，手指动了一下，像在赶一只飞过的蚊子。那个动作跟小周第一次离开时一模一样，没变过。
小周把书包甩到肩上，转过身走了。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，一声一声的，像有人在用最慢的速度敲着一面鼓。走出了巷口拐了弯，看不见了。
王乐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。身后的院子里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，一串风铃跟着响了几声，叮叮当当的。他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，嘴角弯了一下。弯度不大，但很深。
他转身上了楼。值班室的门开着，搪瓷缸子还放在桌上，水已经凉了。他端起缸子把凉茶倒了，重新泡了一杯。热水冲下去的时候，茶叶在杯里翻滚着，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。他端着缸子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。老槐树的叶子在阳光里绿得发亮，那盆文竹的新芽又长高了一截，纸花还挂在窗户旁边，十二朵，从旧报纸到新报纸，一朵比一朵折得好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把空椅子上。那是小周坐过的椅子，椅面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。他走过去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。退后两步，看了看，觉得位置对了才停手。
门被推开了。小念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，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薄外套，头发扎成了马尾。
“他走了？”她走进来，把保温袋放在桌上。
小念走到他旁边，也看着窗外。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，阳光把叶片照得透亮，能看清上面每一条脉络。“他还会回来的。”她把保温袋打开，从里面拿出两个饭盒，一盒红烧排骨，一盒清炒时蔬，米饭上撒了黑芝麻。她把饭盒摆在桌上，筷子并排放在旁边。
“吃饭。”她拉过椅子坐下来，把他的椅子也拉开了。
王乐从窗前走回来坐下，拿起筷子。排骨还温着，酱汁挂在肉上亮亮的，他夹了一块慢慢嚼。小念没有吃，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。
“小周说到了会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你到时候接。”
王乐嚼完了排骨，把骨头放在饭盒盖上。“知道了。”
小念看着他那个样子，嘴角弯了一下。她也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排骨，咬了一口。排骨炖得很烂，骨头一抽就出来了。
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。春天到了，值班室里的倒春寒彻底退了，连那盆文竹都长得比往年精神。风铃响了一声。王乐没有抬头，小念也没有，两个人都听到了，都没有说话。
王乐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。他把饭盒盖上，筷子并拢放在旁边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。
“小念。”
“晚上吃什么？”
“你想吃什么？”
“面。”
“行。番茄鸡蛋面。”
“少放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小念站起来，把饭盒收进保温袋。她走到门口拎起袋子，回过头看着王乐，他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，阳光落在他脸上，把他额头上那道疤照得很清楚。
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，王乐似有所觉，偏过头，隔着值班室的光线和空气看着小念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，消失了。
值班室里安静下来。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，茶还是温的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那把空椅子，看着窗台上的文竹、纸花、老周年轻时的照片。他把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，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，缸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把县志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，低头继续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头，落在那行“同治年间”的字样上，落在他微微弯曲的手指上。
风铃又响了。
他没有抬头，但嘴角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