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周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之后，王乐还站在那里。铁门半掩着，春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带着玉兰花的甜味和远处田野里泥土的潮气。他双手插在兜里，目光落在那个已经空了的巷口，像一个人站在码头边看着船已经开走了、还盯着水面上的涟漪看。
小念从值班室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递给他。他接过去喝了一口，是新的红茶，加了蜂蜜，甜的。他的眉头没有皱，现在他喝甜的不皱眉了。“他还会回来的。”小念的声音不大，站在他旁边，肩膀挨着他手臂，羽绒服蹭着他的夹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两人就那么在门口站着，看着巷口的阳光一点一点地从东边挪到了头顶。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缩到了树底下，短得像一坨蹲着的猫。那串风铃安静地垂着，没有风，它不响。那盆文竹在窗台上绿着。那十二朵纸花在窗户旁边垂着，最下面的那朵是小周折的，形状规整，花瓣均匀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铁门上的字，又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，看着窗台上的文竹，看着站在门口的王乐和小念。他的眼神里有一点茫然，一点紧张，一点“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来”的犹豫。
王乐看着这个年轻人，看着他洗得发白的卫衣，看着他书包上的别针，看着他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短信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不大，但很深。
小念看着王乐，看着他的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。“新人来了。跟你当年一样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，只有四个字。“好好带他。”
小念看着那四个字，笑了一下。她拍了拍王乐的胳膊，转身回了值班室。保温袋里还有一碗排骨，热一热可以给新人吃。碗筷要再拿一副，被子要从柜子里翻一套，床铺在那间小屋。这些都是小事，不急，慢慢来。春天很长，日子也很长。
她走到窗前把那串纸花调整了一下位置。十二朵灰白色的纸花在风里晃着，最下面的那朵是小周折的，她伸出手指在那朵花的花瓣上轻轻弹了一下，纸花晃了晃，没有声音。但风铃响了一声，很轻，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“好”。
她笑了一下转身去收拾那间小屋了。
院子里，王乐还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个年轻人。年轻人站在老槐树下，仰着头看着满树的叶子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，在他脸上洒了一地碎金。他低下头，发现王乐在看他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走了两步，小林突然停下来。“王老师，那个……”
“您知道我爷爷是谁吗？”
王乐看着他的脸，看着他眉眼间那点熟悉的东西。“你爷爷是老林？城北老城区那个老林？”
小林用力点了一下头，眼眶红了。“我爷爷临走前说，如果有一天走投无路，就来这里找您。”
王乐沉默了几秒，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那只手不轻不重，小林的肩膀抖了一下，但没有退。他没有说话，转过身继续往值班室走。小林跟在后面，书包拉链上的别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值班室的门开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那把空椅子上，落在搪瓷缸子上，落在窗台上那张老周年轻时的照片上，落在那盆文竹的新芽上。
王乐走到桌前坐下来，拿起搪瓷缸子，喝了一口茶。茶水是温的，蜂蜜已经化开了。他把缸子放回桌上，缸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坐。”小林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来，把书包放在脚边，腰背挺得笔直。
王乐看着坐在对面的这个年轻人，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小周第一天来的样子，又恍惚间像是看到了许多年前自己第一天来的样子。老周坐在那把椅子上，他坐在现在小林坐的这把椅子上。老周端着搪瓷缸子，问他“怕不怕鬼”，他说“不怕”。老周笑了，缺了一颗牙，说“不怕就行，不会可以学”。
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窗外的风铃响了。叮铃，叮铃，叮铃。
三声，不急不慢。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，拿起桌上那支符文笔，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安神符。
“来，从画符开始。今天先学这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