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林跟着王乐走进值班室的时候，脚步明显比在院子里慢了许多。他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房间里扫来扫去——先看了墙上那幅《我是我》，扎马尾的女孩站在阳光里，嘴角弯着；又看了旁边老周的黑白照片，缺了两颗门牙的笑；再看了窗台上那盆文竹，那十二朵纸花，那串铜绿斑驳的风铃。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王乐身上，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，那表情像一个刚走进二手市场的买家，看什么都觉得可疑。
“这里怪怪的。”他把书包从肩上放下来，抱在怀里，手指攥着书包带子，指节泛白。“你真是灵体？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双手插在兜里，看着他。灯管闪了一下，光暗了不到半秒又亮了，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如假包换。”
小刘的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他把书包放在脚边，但没有松手，一只手还攥着带子。“那你证明给我看。别用魔术，我在网上看过那种视频，全息投影，道具。我不信那些。”
小刘的嘴张着，张了好一会儿才合上。“全息投影？”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，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王乐没有说话，伸出了右手。那只手骨节分明，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，手背上青筋凸起。他让小刘摸了一下。
小刘的手指碰到王乐手背的瞬间，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。他又伸出来——这次摸得慢了，指腹贴着手背的皮肤，从手背滑到手腕。微凉的，不是冰冷，是那种石狮子在阴凉处放了大半天之后的凉。皮肤下面没有脉搏跳动，但皮肤的纹理是真的，毛孔是真的，指甲盖上的月牙白也是真的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幻觉？”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王乐把手收回去，插回兜里。他看着小刘那张年轻的、正在努力消化眼前这一切的脸。
“现在信了？”
小刘深吸了一口气，又吐出来。他把书包从地上捡起来抱在怀里，这个动作跟他刚进来时一模一样，但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不再泛白了。他看着王乐，嘴唇抿了一下。
“就算你是灵体，也不代表你说的那些故事是真的。什么阴间代理人，什么超度怨灵，什么功德值——这些也可能是编的。灵体也会骗人，对吧？”
王乐看着他那双认真的、带着刺的眼睛，嘴角弯了一下。那弯度不大，但小刘注意到了——那不是一个被质疑后恼怒的笑，是一个“有意思”的笑。
“那我讲给你听。听完你再判断。”王乐坐回椅子上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。没有催促，没有急于证明，像是在给一个不太听话的学生补课，不着急，反正时间多。
小刘看着他，看着他漫不经心喝茶的样子，看着他额头上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，看着他眼角那些岁月刻出来的皱纹。他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来，书包还抱在怀里，但背已经靠在椅背上了。
“讲吧。但我不会轻易相信。”
王乐把搪瓷缸子放下，缸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看着窗外那串风铃，目光落在那六片铜铃上，像是要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，正在找从哪里开始。
“好。”
窗外的风铃响了一声。小刘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来，看着王乐。王乐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语气很平，像一条河在冬天里流着，不快不慢，不急不躁。
“很多年前，有个年轻人，比你还不信这些。他收到一条招聘短信，以为是骗子，删了。第二天又收到，又删了。第三天，他实在没饭吃了，就来了。”
小刘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那个年轻人就是我。”王乐说。
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肩上，落在那道疤上。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，茶水是温的，茶叶梗浮在水面上，他没有吹。
小刘看着他，抱着书包的手松开了。书包从他膝盖上滑下去，落在脚边，他没有捡。他的目光落在王乐脸上，落在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光，没有表情，但小刘觉得那里面有很多东西——像一口深井，看不到底，但你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的时候，能感觉到有凉气从底下往上冒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小刘的声音放轻了。
王乐把缸子放下，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。故事很长，他不着急。春天很长，日子也很长，他有足够的时间把这个故事讲完。讲老周教他的第一课，讲他第一次独立任务时手抖得画不成符，讲他遇到的那些怨灵、那些哭过笑过最后都笑着离开的鬼魂。讲小念，讲小周，讲这个值班室里发生过的所有事。讲那串风铃为什么十几年不响，又为什么响了。
小刘听着，起初还时不时插一句“真的假的”“这也太扯了”，后来不插嘴了，只是听着，偶尔点一下头，偶尔皱着眉头想一会儿。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了头顶，又从头顶挪到了西边。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。那盆文竹的叶片在光里微微发亮。
王乐讲完了。
值班室里安静下来，安静到能听到搪瓷缸子里茶叶舒展的声音，能听到窗外风铃被风吹动时铜片碰撞的细碎脆响，一声一声的，不急不慢。
小刘坐在椅子上，书包掉在地上忘了捡。他看着王乐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没有说出话来。
“现在信了？”王乐问。
小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他弯下腰，把书包从地上捡起来，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在拉链上那枚别针上摸了两下。他抬起头看着王乐，眼睛里那种刺已经收了大半，但还有一点点残余的、不肯轻易缴械的倔强。
“信一部分。”
王乐嘴角动了一下。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，凉了，但他喝得很稳。缸子放回桌上，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那盆文竹转了一个方向。新芽朝着窗户的方向伸着，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里像一只只刚睡醒的蝴蝶，正在慢慢地、慢慢地展开翅膀。
“不着急。你会全信的。”王乐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，不高不低。
小刘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，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书包放在桌角，手从带子上松开了。他靠在椅背上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，白的，平的，干净的。但他看着像是在看一幅画，一幅还没画完的、等着他添上几笔的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