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刘坐在椅子上,书包还抱在怀里,手指无意识地在拉链那枚别针上一下一下地按着。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,凉了,他不介意。茶叶梗浮在水面上,他吹了吹,那些梗飘到杯沿又荡回来。他没有再吹了。
“从前有个倒霉蛋。”王乐把缸子放下,语气跟说“今晚可能要下雨”一样平常。“殡葬专业毕业,投了八十七份简历,全被拒。”
王乐看着他那颗低下去的头,煤炉上一壶水快烧开了。蒸汽从壶嘴冒出来,模糊了窗玻璃。他没有说“这不值得比”,而是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那确实比我惨。”
小刘抬起头瞪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“你是在笑话我吗”这种意思,但看到王乐嘴角那个笑,又把头低下了。不是生气,是不好意思。因为他刚才那句话的潜台词——“我也是殡葬专业的,我也找不到工作,我也快被房东赶出来了”——全都暴露了。他以为藏得很好,但这三个“也”字把底全交了。
王乐没有拆穿他。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,把已经凉透了的茶咽下去,那苦味在舌尖停留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当年蹲在出租屋门口的狼狈相,手机屏幕碎了半边,还剩下百分之三的电量,那条招聘短信就是在电量耗尽之前最后那几秒出现的。
“他被房东赶出来,蹲在路边流鼻血,收到一条绿色短信。”王乐目光落在窗外那串风铃上,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“短信写着‘城北殡仪馆急聘夜间值班员,包食宿,月薪两万’。”
小刘的手伸进口袋里,掏出手机,手机壳是黑色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屏幕亮起来,光映在他脸上。那条绿色短信还留着,他没有删,一直留着。他把手机转过来对着王乐,屏幕上的短信跟王乐描述的一模一样——同一个号码,同一个地址,同一个数字。
“我也收到了。”
王乐看着那条短信,看着发件人那一栏那串陌生的号码。他不知道这串号码背后是谁,也许是冥界系统的自动发送,也许是某个在暗中观察的、专门给走投无路的倒霉蛋发短信的人。他看着小刘年轻的脸、倔强的眉、不安分的眼神,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殡仪馆门口的年轻人,想起了老周说的第一句话——“来了?坐。”
“他来了。面试官是个老头,穿着蓝布褂子,缺了一颗牙。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,里面泡着茶。”王乐看着桌上那个搪瓷缸子——他自己的那个,底上的红字已经磨得只剩几道影子了。“说:‘来了?坐。’”
小刘的目光落在那搪瓷缸子上。他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边沿,那道磕掉的缺口摸起来很锋利。缸子是温的,不是烫的,像是被人从一场用了很久的梦中刚刚唤醒。
“那个老头是谁?”他的声音放轻了。
窗外风铃响了一声。叮,很短,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铜片,在空气里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。
“老周。我的师父。”王乐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缸子端起来又放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。放下的力道也不对,平时是“咔”的一声,干脆利落,今天是轻的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小刘沉默了。他看着王乐的眼睛,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不是泪光,是一种更硬的、更干的东西,像干燥了很久的河床。
“他现在呢?”小刘问。
王乐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小刘脸上。他没有马上回答,端起搪瓷缸子把凉茶一饮而尽。缸子空了,他没有续水,就那么空着放在桌上。杯底剩下的茶叶梗贴在缸壁上,像搁浅的小舟。
“他牺牲了。”
小刘的手从搪瓷缸子上缩了回来,缩到膝盖上攥成拳头。他看着王乐额头上那道疤,看着灯管的光落在那道疤上,看着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、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的疤痕,心里有什么地方被硌了一下,不疼,但硬。
“怎么牺牲的?”小刘的声音放得很低,低到像是怕被人听到。
王乐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不再怀疑不再警惕的眼睛——那里面有认真的东西了,石头砸进水里之后,那些涟漪终于荡到了岸边。他嘴角弯了一下。弯度不大但很深,像一个结了很厚的痂的伤口终于被揭开了一点,底下是新的皮肤,嫩红的,会疼但活了。
“听我慢慢讲。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,台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,落在他那件旧夹克磨得发亮的肩胛骨位置上。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十指交叉,拇指无意识地绕圈。绕得很慢,像钟表盘上时针的移动,不着急,时间很多,故事很长。
小刘把书包从怀里放下来,放在脚边。他没有抱着了。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搭在扶手上,身体不像之前那样前倾着,而是舒展开了,像一棵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松开了。他看着王乐,第一次露出“我在认真听”的表情。
王乐想了想。窗外风铃又响了一声。那盆文竹在窗台上绿着,新芽展开的叶片在光里微微发亮,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