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讲阿强的故事之前,先续了一杯水。小刘注意到他倒水的动作很慢,像是要给自己一点时间,把那些沉在底部的记忆搅起来,挑一个不那么沉的先讲。
“第一个任务,是一个猝死的程序员。他叫阿强。”王乐把杯子放回桌上,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的新芽上。“二十七岁,连续加班三个月,倒在工位上。送到殡仪馆的时候,眼睛还是睁着的。不是死不瞑目的那种睁,是太累了,忘了闭。”
小刘的嘴角牵了一下,是那种“我懂”的表情。“996害死人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硬,像咬着一块石头。
王乐没有接这个话茬。他看着小刘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年轻人的愤怒和一种“我也差点这样”的后怕。
“阿强来找我的时候,已经是第七天了。他飘在值班室的窗户外边,半透明的,身上还穿着那件格子衬衫。他跟我说,不想投胎,想让老板也尝尝被人往死里用的滋味。”王乐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,“我当时刚入职没多久,规矩懂的不多,但有一条记得很清楚——代理人不能对活人使用愿力,更不能用来报复。”
小刘盯着他,喉头动了一下。“但你做了。”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“做了。”王乐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弯度里有种“年轻时谁没犯过错”的自嘲。“我违规用了深度托梦,让他在梦里体验了整整七天阿强生前的日常。不是一上来就放大招,是一天一天地磨。第一天只是加班到十点,第二天加班到凌晨,第三天连着通宵,第四天被甲方骂、被领导催、被同事甩锅,第五天咖啡当水喝、胃疼得直不起腰还要写周报,第六天心脏开始发闷、手指发麻、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,第七天——”王乐停了一下,“第七天,他倒在了工位上。”
小刘张了张嘴,合上,又张开。“你真的做了?”声音有点发飘。他见过996,见过同事在工位上趴着睡、醒来继续敲代码的日常,也见过有人猝死后公司发一封“某某因个人原因离职”的通知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他没见过有人真的去让罪魁祸首体验那种绝望。
王乐看着他,灯管的光落在脸上,把额头上那道疤照得很清楚。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,在他不做表情的时候看着像一道浅浅的沟壑。“做了。代价是被崔判官盯上了。”
小刘眉头皱起来,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名字。“崔判官是谁?”
王乐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。水已经凉了,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。“阴间的贪官。”他把缸子放回桌上,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,“但我先不剧透。那是后面的故事,比阿强这个复杂得多。”
小刘张了张嘴,没追问。他把书包从脚边拿起来放在膝盖上,手指搭在那枚别针上,按了一下,又弹起来。按一下,弹一下,嗒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值班室里像秒针在走。
王乐看着他的手指。“阿强走之前,还做了一件事。”
小刘抬起头。王乐的目光从那些手指出发,沿着手臂、肩膀,最后落在他脸上。
“他生前写了一段病毒代码,专门攻击冥界APP的监控模块。那段代码会伪装成普通的数据流,潜入系统底层,在崔判官动用非法权限窃取功德值时发动攻击,让他的操作记录全部暴露,把那些被克扣的功德值物归原主。”他看着小刘眼睛里的光从疑惑变成了惊讶,又变成了某种更亮的东西。
“他不是代理人,不是灵体,不懂愿力不会画符。但他写的代码,到现在还在运行。”王乐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保护着我们。”
值班室里安静了。只有灯管的细微嗡嗡声,搪瓷缸子杯口残留的水汽蒸发的声音,还有窗台上文竹叶片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。小刘低下头,看着自己书包上那枚别针。他的手指还在别针上,但不动了,搭在那里很久。他抬起头,看着王乐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,年轻的脸上一贯的怀疑和警惕散了大半,露出底下那种“原来如此”的表情。
“一个程序员的代码,能保护阴间?”小刘的声音不大,但没有质疑了。他只是想确认,像一个人已经看到了山顶的轮廓还要再问一句“真的是那座山吗”。
王乐看着他那双亮起来的眼睛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能。他的精神活着。”
风铃响了。一声,不长,但脆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按了一下门铃,又像一行代码在看不见的服务器深处跑过,默默守护着什么。那些代码没有实体,没有声音,没有人知道它们在哪里运行。但它们就在那里,在冥界系统的最底层,在那些看不见数据流中间,无声地、忠诚地运行着。
小刘低下头,把书包打开,从里面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,掀开屏幕,敲了几行命令。屏幕上的代码映在他脸上,蓝白色的光把眼睛照得很亮。他敲完最后一行,按下了回车键。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字:连接成功。
“我想看看那段代码。”他没有抬头,声音也平稳。“如果可以的话。”
王乐看着屏幕上那行绿色的字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。他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,放下。
“不着急。你会看到的。”
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落在老槐树的叶片上,那盆文竹在窗台上绿着,新芽又长高了一截。嫩绿色的叶片在光里微微发亮,像一行一行正在被编写的、还没有写完的代码。每一行都在等待下一个字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