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故事讲完之后，小刘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他把笔记本上记的那几行字看了又看，手指在“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”那句话上按了一下，像要把这几个字按进纸里。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，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。王乐没有催他，续了一杯热茶，茶叶在杯里慢慢舒展开来，像一朵朵从沉睡中醒来的花。
“后来呢？”小刘抬起头。“后来我遇到了小柒。”王乐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，那些关于老周的叙述是平的、稳的，像一条冬天里结了冰的河，冰面光滑但看不到底下的水流。到了小柒，冰面裂开了一条缝，水流从底下涌上来，温热的。“她是一个女鬼，在废弃小区等了我五年。”
小刘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她为什么等你？”
王乐看着窗外那串风铃，目光落得很远，像是穿过了那几片铜铃、穿过了老槐树的枝叶、穿过了县城的天际线，落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。“她被富二代撞死了。凶手家里有钱，找了关系，赔钱了事。没有人替她讨公道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，轻到像怕惊动什么。“她不甘心。死了也不甘心。所以她的魂魄留在了那栋废弃楼里，等了五年，等一个能帮她的人。”
小刘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一下，嗒的一声。“所以等到了你。”
小刘看着他，看着他嘴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，突然问了一个跟故事主线没什么关系的问题。“她漂亮吗？”
王乐端着缸子的手没有停。他把缸子放回桌上，缸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响。他看着小刘，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有光闪了闪。
“漂亮。脾气也大。第一次见面，她把我从楼梯上扔了下去。”王乐的嘴角弯了一下，那个弧度比之前的大，眼角那些皱纹挤在一起，像一把折扇慢慢打开。
“她以为我是来赶她走的。那时候她不信任何人。”王乐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，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说“今天风有点大”。“后来她信了。”
王乐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红色硬壳的日记本，封面的边角磨得发白，书脊上贴着一块胶布。他把日记本放在桌上，翻开到某一页。纸页泛黄了，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，大小不一，像一群闹哄哄的小孩。王乐把日记本转过来，对着小刘。那一页写着：“今天遇到一个傻子，他叫王乐。他居然不怕我。”
小刘看着那行字，伸出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碰了一下，像是怕弄坏了。“她写的？”
“她写的。每一篇都是。字丑，但真。”王乐把日记本合上，放回抽屉里，关上。抽屉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值班室里听着像一句轻轻的叹息。
小刘看着那个抽屉，想象着那个白裙子女孩坐在废弃楼道的角落里，借着从破窗户透进来的月光，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字。她的字很丑，但她写得很认真。
“她生前最喜欢什么？”小刘问。窗外的风铃响了，铜片在风里轻轻碰撞，声音细碎。
王乐的目光落在日记本上，又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。他想了很久，久到小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百合花。她最喜欢百合花。每年清明，我都会在她墓前放一束。白的。”
“还喜欢一首歌。”王乐的声音放得更轻了，轻到像是只在说给自己听。《星月神话》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“她走的那天，我放给她听。在废弃小区的楼顶，星星很多。她靠在我肩膀上，听完了整首歌。”
小刘看着王乐的脸，那些皱纹，那道疤，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，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写的那几行字。那些字被他的手汗洇开了一点，边缘模糊了。他的声音有点闷。
“她走的时候，你在她身边？”
“在。一直到最后。”王乐端起搪瓷缸子，茶已经凉了，他喝了一口，咽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皱。
窗外那盆文竹在风里微微晃动，叶片上的露珠被阳光照得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，挂在那几片嫩绿色的叶子上，亮晶晶的。
小刘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，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了他抬起头看着王乐，眼眶还是红的但那一层水光已经退了。
“王老师，小柒走的时候，你哭了？”
王乐看着窗外那串风铃，铜片在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，弯度不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