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刘用别针别上书包拉链的时候，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，是愤怒，那种听完了一个故事、发现故事里的坏人还在逍遥法外时，血液往头上涌的愤怒。他刚才在笔记本上记下的那些字——“崔判官，阴间贪官，操控功德值系统”—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的，笔画深到几乎划破了纸页。
“崔判官是阴间最大的贪官。他操控功德值系统，有钱人可以插队投胎。”王乐的声音不大，语气很平，但他的手指在搪瓷缸子的杯沿上慢慢画着圈，缸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，他没喝。“有钱人活着的时候用钱买通阳间的关系，死了之后用钱买通阴间的门路。只要出得起价钱，崔判官就能让你插队投胎，投到好人家，投到富贵窝。”
小刘的手从书包上放下来，攥成了拳头，指甲陷进掌心里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印。他在网上见过那些关于投胎插队的传闻，以为是阴谋论，以为是某些人为了博眼球编出来的故事。现在他知道不是了。
“他私吞了百亿功德值。功德值是阴间的硬通货，可以换投胎名额、换福报、换一切。他把本该分给普通鬼魂的功德值吞了，在阳间买了十几套豪宅，三亚有别墅，北京有四合院，深圳有顶层复式。”王乐顿了顿，嘴角弯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个人描述一件荒唐事时那种“你听听这像话吗”的弧度。“后来全被没收了。”
小刘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“百亿？”他声音都变了，尖得不像自己。“百亿功德值？那得多少鬼魂的血汗钱？”他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，声音不大，但搪瓷缸子里的水面震了一下，漾开一圈细密的波纹。
王乐看着那圈波纹，看着它们从中心向外扩散，碰到杯壁又弹回来，来回荡了好几圈才平静。“多到数不清。很多鬼魂本来可以投个好胎，因为被他克扣了功德值，只能投到穷困潦倒的人家，甚至投到畜生道。”
小刘的拳头攥得更紧了，指节泛白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。“他抓了吗？判了吗？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，凉茶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眉头都没皱。“抓了。永久监禁。在阴间最深处的地牢里，不见天日，没有功德值，没有愿力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面墙，墙上刻着他贪过的每一笔账。”
窗外的风铃响了一声，很轻，像在附和。
王乐看着小刘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，那对紧锁的眉头、咬紧的牙关、攥紧又松开的拳头，每一个细节都像当年的自己。他当年第一次知道崔判官那些事的时候，也是这样的，气得好几天睡不着觉，半夜翻来覆去地想“凭什么”。后来他不那么想了，不是不气了，是知道了光气没有用。
“但是推翻他很难。”王乐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，缸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响。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，平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，但小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缸子把手上握得很紧，指节泛白。“他是阴间系统的老人，根基深厚，手下有一大批人。告他？告不进去。阴间的监察系统也是他的人。硬碰硬？更不行，他的愿力等级比我高。”
小刘瞪着他，嘴角抽了一下。“那你怎么扳倒他的？”
王乐看着窗外那串风铃，目光落在那六片形状不一的铜片上。他想起了那些日子，那些四处奔走、到处碰壁的日子。他找到了程序员阿强——不是找到的，是阿强主动来找他的。阿强写了那段病毒代码，专门攻击冥界APP的监控模块，让崔判官的每一次非法操作都无处遁形。他找到了张有财，那个曾经的敌人，他提供了崔判官在阳间的资产线索，那些别墅、四合院、顶层复式的房产证复印件，一摞一摞的，堆起来有半人高。
“还有。”王乐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还有谁？”小刘问。
“广场舞大妈。”
小刘以为自己听错了，张着嘴看着王乐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愣了整整好几秒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尖得不像自己。“广场舞大妈？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，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。他的嘴角弯度又大了一些，眼角那些皱纹堆在一起，像一把折扇慢慢打开。“崔判官调动执法队来抓我们的时候，是大妈们挡在了前面。她们在殡仪馆门口排成方阵，音乐一放，舞步一起，执法队进不来。领舞的姓赵，退休教师，七十多了，舞步比年轻人还利索。执法队的人想冲进来，冲不进来。不是打不过，是不敢打。你能想象阴间执法队的头条新闻是‘暴力驱赶广场舞大妈’吗？那画面太美，崔判官不敢看。”
王乐看着他笑得发抖的肩膀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阴间本来就魔幻。”
小刘笑了好一阵子才直起身，眼角都笑出了泪。他用袖子擦了擦，把那份笑出来的眼泪和之前没干的泪痕混在一起，脸上湿漉漉的。他看着王乐，看着王乐那副“我早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”的表情，又笑了。
窗外那盆文竹在阳光里绿着，新芽又长高了一截，嫩绿色的叶片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。风铃在风里轻轻晃着，发出细碎的脆响，叮叮当当的，像一支没有旋律的舞曲。六片形状不一的铜片，圆的、方的、不规则的，在风里碰撞着，声音清亮。小刘觉得那声音像大妈们舞步的节奏，一下一下的，不急不慢，稳得很。
小刘深吸了一口气，又问。“崔判官现在呢？还在那个地牢里？”
“在。永久监禁，没有减刑可能。他贪的那些功德值，能还的都还了，还不上的——永远还不上了。他欠那些鬼魂的，下辈子、下下辈子、下下下辈子都还不清。”王乐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。
小刘低下头，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写的那些字。他把“崔判官”三个字圈了起来，在旁边画了一个叉，画得很重，笔尖划破了纸面，在那个叉的旁边写了四个字：“罪有应得。”
窗外的风大了，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。那串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了一长串，铜片碰撞的声音急促、密集，像大妈们的舞步进入了高潮。小刘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，嘴角又弯了，这一次不是笑，是一种释然。坏人终于得到了惩罚，故事也快要讲完了，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落在老槐树的叶片上，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的新芽上，落在小刘那张还带着泪痕但已经亮起来的脸上。
王乐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亮起来的眼睛，那对燃烧着的、迫不及待想要做点什么的火焰。他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“变了一点。但不够。”王乐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，不高不低。“所以还需要人。”他转过身看着小刘。“很多很多人。”
小刘站在门口，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，他往上颠了颠，阳光落在他脸上。他看着王乐的嘴角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