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刘把最后一块排骨啃干净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上那几块被啃得光溜溜的骨头上,泛着油亮亮的光。他把骨头放在饭盒盖上,用纸巾擦了擦手,抬起头发现王乐正看着他。那目光不像是看他吃完了没有,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被问出来。
“吃完了?”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。小刘点头。
“那签了吧。”王乐把缸子放下,弯腰拉开抽屉,从最底层拿出那份合同。纸张泛黄了,边角磨得发毛,但纸张本身挺括,摸上去不像纸,更像某种动物皮革的表面,有细微的纹理和温度。封面上印着几行字,字体是那种老式的铅印字,笔画之间有深浅不一的墨痕——“阴间阳间双向业务代理人入职申请表”。
小刘接过合同,一页一页地翻过去。那些文字很奇怪,明明每个字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,像是活的一样,在纸面上微微游动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最后一行字——“本人自愿成为阴间阳间双向业务见习代理人,试用期一个月,期满考核通过后转正。”
他把合同放在桌上,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支笔。黑色的,笔杆上印着“晨光”两个字,笔头已经用得有点秃了。他拔掉笔帽,在“申请人签字”那一栏停下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
“签了,就是见习代理人。试用期一个月。”王乐的声音不大,语气很平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小刘没有犹豫。笔尖落下去,在纸面上走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在刻字。他的名字笔画不多,但他写得很认真,每一笔都用力,最后一笔的尾巴拖得有点长。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,合同开始发烫。不是被火烧的那种烫,是从纸张内部往外涌的、像岩浆在地下涌动的那种热。纸页的边缘卷了起来,像花瓣绽放一样慢慢翻开。金色的光从纸页的缝隙里渗出来。小刘没有松手,攥着那支笔,指节泛白。
合同烧起来了。没有烟,没有灰烬,纸页在金色的光中慢慢解体,像一片雪在温水里融化。那些金色的光点从纸上飘起来,在空中盘旋、汇聚、重组,最后凝固成了几个字——“合同生效。功德值+100。解锁技能:通灵眼。”
小刘感觉眼睛一阵清凉。不是水滴进眼睛的那种刺激,是夏天喝了一口冰水之后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的那种舒服,但这次是从眼球往里渗,渗到眼眶,渗到太阳穴,渗到后脑勺。他使劲眨了几下眼,眼前的世界变了。
他看到了王乐身上的光。淡淡的金色,从王乐的身体里透出来,像一盏被薄纸蒙住的灯。那光的边缘不是清晰的,是晕开的,像墨洇在宣纸上,越往外越淡。他盯着那光看了几秒,目光从王乐身上移开,扫向房间的角落。
墙角蹲着一个老奶奶。半透明的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,头发全白了,在脑后挽了一个小髻。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,但眼睛很亮,正笑眯眯地看着他,像在看自己家的晚辈。她的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——跟桌上那两个一模一样,底上的红字磨得看不清了,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。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动作很慢,像是一点都不着急。
小刘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。他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一下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,手从桌上弹起来,差点打到搪瓷缸子。他的嘴张着,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、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。不是尖叫,是倒吸了一口凉气。老奶奶看着他那个反应,笑了。缺了一颗门牙,笑起来嘴角的纹路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。她朝他挥了挥手,动作不大,手指动了几下,像是在说“你好啊小伙子”。
“那是老顾客,常来喝茶。别怕。”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,语气跟说“那是隔壁老王”一样平常。
小刘的目光在墙角的老奶奶和王乐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,像一颗乒乓球。他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一趟。老奶奶还在笑,缺了一颗门牙,但笑得很好看,不是那种“我在看你笑话”的笑,是那种“看到家里来了新丁”的、慈祥的、带着一点打量的笑。小刘的嘴角动了一下,想咧又没咧开,最后挤出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笑的弧度。老奶奶看他那个表情,笑得更开了,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。
王乐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符文笔,笔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光。他把笔放在桌上,推到小刘面前。
“从今天起,你是见习代理人了。”
小刘看着那支笔,又看了看墙角的老奶奶。她已经不看他了,低着头喝茶,搪瓷缸子捧在手里,热气从杯口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但她的嘴角还是弯着的,那种弯度不是刻意的,是长在脸上的。
“我真的能看到鬼了?”小刘的声音有点发飘,像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时,那种又害怕又想再往前迈一步的飘。
王乐接过笔,在地上画了一个安神符。金色的光从笔尖流出来,顺着符纹的轨迹亮起来,从起笔亮到收笔,稳定地亮了十来秒。他把笔递给小刘。
“试试。”
小刘接过笔,笔杆是凉的,但握着握着就开始变温了。他蹲下来,在水泥地上照着王乐画的图案开始画。第一笔,圆圈画得不圆,像被踩了一脚的土豆。第二笔,里面的符号画反了。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王乐画的,发现自己起笔的方向错了。他没有涂改,站起来把画错的地方用脚蹭了蹭,蹲下来重新画。
王乐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,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卫衣上的褶皱,看着书包上那枚别针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,嘴角弯了一下。窗台上的文竹在阳光里绿着,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,圆滚滚的,在光里像一颗小小的、透明的星球。
那颗露珠滚了一下,顺着叶片滑下去,落在土里,不见了。
